从向家出来,陆渊稍微松了口气;
回头望见老妇人被儿媳搀扶着站在门口,身影佝偻,如同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塑。
他心里又十分难受,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有了第一家艰难的开端,后续的走访,流程上似乎顺畅了一些。
但每一扇门后,都是相似的震惊、崩溃、嚎哭、压抑的愤怒或死寂的绝望。
陆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战况、牺牲、抚恤、葬礼安排……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哽咽颤抖,渐渐变得低沉而平稳;
但每一次开口,都仿佛用尽力气。
他亲手将抚恤交到那些颤抖的、粗糙的、沾满泪水和泥土的手中;
迎接着或感激、或麻木、或隐含怨怼的目光。
昭阳、徐庶、崔林、华佗,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分担着这份沉重。
昭阳以豪强家主的威望安抚着情绪最激动的家属;
徐庶和崔林则耐心解释着后续安排和永业田的细节;
华佗更是在好几户人家中,紧急救治了因过度悲伤而昏厥的老人或妇人。
从午后到深夜,从夕阳西下到星斗满天。
一百二十七户人家,分布零散。
他们走遍了坞堡周边的每一个角落,敲开了一扇又一扇或贫穷或稍稍殷实的门。
板车上的布匹和钱箱渐渐变空,而队伍后跟随的、准备去参加葬礼的阵亡者家属;
却越来越多,沉默地汇成一股悲伤的溪流。
当陆渊从最后一户人家——
一位牺牲的独子,只有年迈父母颤巍巍接过了抚恤的部曲家中——
走出来时,已是子夜时分。
春末的夜风微凉,繁星冰冷地俯瞰着大地。
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在完成所有“任务”的瞬间,仿佛突然抽离。
连日来的激战、重伤未愈的胸膛、耗费心神的谈判;
尤其是这一整日面对一百多个家庭破碎的悲恸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所有积压的疲惫、伤痛、悲悯与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山洪般轰然爆发。
陆渊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边似乎传来徐庶和崔林的惊呼,他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急切地扶住了他;
以及华佗迅速靠近的身影和把住他脉门的手指。
“贤弟!贤侄”“陆公子!”
众人的惊呼声中,陆渊的身体软软向前倒去。
离他最近的徐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火光下,陆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扶稳他!” 华佗早已抢步上前,三指精准地搭上陆渊的腕脉,凝神细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华佗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夜风穿过田野,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片刻,华佗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收回手,沉声道:
“无妨。渊儿连日奔波,内腑受创未愈,心神损耗更是极巨。
今日又强撑着奔走哀恸之地,悲悯郁结于心,气血一时不继,这才昏厥。
让他好生睡上一觉,回去后老夫开一副安神益气、疏通郁结的方子,仔细调理几日便好。
只是……” 他环视众人,语重心长,“心伤难医,此番经历,恐非一时能平复。”
众人闻言,略松了口气,但看向昏迷中的陆渊,担忧之色未减。
“我来背他吧。” 徐庶二话不说,蹲下身,小心地将陆渊背起。
崔林和昭阳在一旁帮忙扶稳。
“走,回丹溪里。” 昭阳声音低沉,看了一眼身后沉默聚集的家属队伍,挥手示意。
队伍再次启程,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漆黑的田野间缓缓移动。
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
徐庶背着陆渊走在中间,脚步稳健,却透着沉重。
队伍后方,那些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默默跟随的家属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