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前方被背着的年轻身影,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
悲恸之余,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蔓延。
一位头发花白、被儿媳搀扶着的老妪,抹着眼泪,喃喃道:
“陆公子……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是个好人,真心疼惜咱们这些苦命人……”
旁边一个失去了兄长的汉子,眼圈红肿,接口道:
“听说陆公子在白水涧也受了重伤,回来就赶来给各家发放抚恤了……
这伤都还没养好,又为咱们的事奔波成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一个抱着幼子、刚刚成为寡妇的年轻妇人;
紧紧搂着孩子,望着前方火光中隐约的身影,低声道:
“抚恤给了,后事包办,还允诺了田地……主家和陆公子,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世道……多少人死在路边都没人收殓,咱们的人,好歹……”
她没再说下去,但周围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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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凉风习习。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压土路的声响。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悲伤,却又因这超乎预期的郑重对待而显出一丝微弱慰藉的面孔。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征战杀伐寻常,死个把士卒更是家常便饭。
甚至全军战殁也是常事。
多少人家接到噩耗时,仅仅是一纸冰冷的文书,或是口耳相传的模糊消息。
尸体能否寻回尚且两说,所谓的“抚恤”,常常不过是主君心情好时施舍的几斗黍米,甚至什么都没有。
像这般主君亲率重要人物,挨家挨户,报丧致哀,发放足额钱帛;
承诺未来生计,并郑重其事地操办葬礼……
对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依附之民而言,几乎是闻所未闻。
陆渊的昏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份“超乎寻常”背后沉甸甸的代价与真心。
它不仅关乎银钱与布匹,更关乎一种近乎奢侈的尊重与共情。
这份认知,如同寒夜里的微弱火种,虽无法立刻驱散失去至亲的巨大悲恸;
却悄然在他们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缕极其复杂的光——
那是痛苦中夹杂的感激,绝望里萌生的一丝归属,以及对那个昏迷中的年轻人,真切的担忧与祈愿。
队伍向着丹溪里微弱的灯火方向缓慢行去,渐渐融入更深的夜色。
悲伤并未消失,但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联结,似乎正在这黑夜与火光交织的归途上,悄然滋生。
......
陆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一丝微光慢慢牵引上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内伤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闷痛;
以及四肢百骸透出的、大战后特有的酸软与空虚。
接着,是营帐布料特有的粗粝气息,混杂着淡淡药香。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营帐熟悉的顶部。
帐内光线昏暗,却并非无人。
借着帐帘缝隙透进的熹微晨光,他看见地上几乎铺满了简易的地铺,几个熟悉的身影和衣而卧——
师父华佗、昭阳伯父、徐庶、崔林,竟都在此。
他们显然疲惫至极,睡得很沉,但眉宇间仍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虑。
陆渊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紧。
外面如何了?那些阵亡弟兄的后事……家属们……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撑着身体坐起,动作尽可能放轻。
然而内息一动,胸口便是一阵隐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动作也随之一滞。
就是这一声细微的响动,地上四人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