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面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十天。”他说,“然后离开绿径。这里不欢迎长期客人。”
他带着其他拾荒者转身离开,消失在半埋式前哨站的气密门后。
空地上只剩下逆鳞团队和老陈。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塔核心的翠绿光芒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源。紫色苔原在微光中呈现出天鹅绒般的质感,远处传来某种夜行生物低沉的鸣叫。
“开始工作吧。”司天辰轻声说,然后身体一晃,差点倒下。
青囊立刻撑住他。
“医疗舱,现在。”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生物织机”与其说是医疗设备,不如说是一具华丽的棺材。
它是一个长约三米、宽一点五米的椭圆形舱体,外壳由某种温润的乳白色生物材质构成,表面有类似叶脉的淡金色纹路在缓慢流动。舱盖透明,能看见内部已经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液体中有细小的光点在沉浮。
青囊和墨影将司天辰转移到舱体旁的准备台上。她们脱去他上身的衣物,露出右半身那片狰狞的银色疤痕网络。疤痕下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半透明感,能隐约看见深处扭曲的血管和受损的神经束。
“神经接驳准备。”青囊戴上手术手套,取出一套细如发丝的银色探针。这些探针会刺入司天辰脊椎和大脑皮层的特定位置,将他与织机的控制系统连接。
司天辰躺在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镇痛剂的效力正在消退,那种熟悉的、烧灼般的痛楚又开始在右半身蔓延。但他没有出声。
“过程会很痛苦。”青囊一边准备一边说,声音很轻,“织机会强行激活你的神经再生能力,这个过程本身就伴随着剧痛。而且为了重建神经通路,它会把你意识深处的创伤记忆——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或者刻意压抑的——全部翻出来,强迫你重新经历。”
她看向司天辰的眼睛:“你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在痛苦中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的东西。”
司天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用团队。用‘小可’。用我们走过的路。”
青囊点点头,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参数。她会将团队成员的生物特征数据、飞船的生命核心频率、以及他们经历过的关键事件——弦歌族的歌声、暮光星系的誓约、绿径塔的共鸣——编译成一组稳定的意识信号,注入织机的辅助系统。
“准备好了吗?”她问。
司天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
探针刺入。
那一瞬间的痛楚超出了所有预期。
不是物理的痛,是灵魂被撕扯的痛。司天辰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从身体里拽出来,抛入一片混沌的深海。海水是冰冷的、粘稠的,充满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他“看”到了重生号在黑洞边缘解体的瞬间,墨影最后传输数据时颤抖的手指。
他“听”到了萨拉丁冲向园丁母舰前说的“让园丁看看什么叫做不一样的烟火”。
他“感觉”到了K-7B的晶体碎片融入凯拉斯印记时,那种温暖而悲伤的告别。
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的。
织机开始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他“回到”了锈蚀星河疗伤的那段时间,每天在疼痛中醒来,看着镜子里半身烧伤的自己,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回到”了决定成为播种人的那个夜晚,独自坐在重生号的舰桥上,看着星空,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一个文明的命运?
他“回到”了更早以前——在地球,在人类联邦,他还是个年轻学者的时候。那次因为意外,失败了的科考任务,三个队员死在他面前,他活了下来。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凭什么?
痛苦的海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想挣扎,想呼吸,但每一次尝试都只会吸入更多的苦涩记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没在这片深海中时——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