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二楼的呼噜声》(2 / 2)

我听见楼梯在响。爷爷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爬得很慢。然后他的手电光晃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惨白的脸上。

他说刚才雨太大了,没听见我在喊他。

他说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我说没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爷爷没再追问,转身下楼去了。他大概以为我只是被雷雨吓着了,乡下孩子嘛,怕打雷也正常。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格一格踩下去,木板楼梯吱呀作响,然后是一楼的门关上,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一个人坐在二楼,浑身还是冰的。

风扇停了,电视也停了——雷把电打掉了。屋子里只剩下雨后的潮湿气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外间的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着的嘴。我不敢往那边看,但又忍不住去看。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呼吸声,没有呼噜声,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那间屋子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残留在空气里,像水渍洇在纸上,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二楼。爷爷骂了我两句,说我都多大了还怕打雷,但还是在一楼客厅给我搭了张竹床。我躺下去的时候听见爷爷在院子里烧水,煤炉子的火光照在窗纸上,一明一暗的。我想着下午那些呼吸声,想着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想着他们为什么害怕雷电,想着最后消失的那道呼噜声——它走得不情不愿,像被人硬拽走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白晃晃的,地上晒得发烫。我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在院子里了,竹竿上晾着昨天被雨淋湿的被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到我开始怀疑昨天下午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是风灌进窗户的呜呜声,也许是老房子的木板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也许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那点白噪音。

我上楼去收拾被风吹乱的房间。

地上还有积水的痕迹,墙角的书湿了大半。我蹲下来捡书的时候,看见墙角的地面上有一片奇怪的印记。不是水渍,是灰。准确地说,是灰尘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靠着墙角,把地上的灰蹭出了一片弧形的印子。印子很新,因为昨天中午我扫地的时候还没有。

不止一个印子。

我把头凑近了看,那些灰尘被压过的痕迹层层叠叠、大大小小,有的深有的浅,像很多人挤在这个墙角,像很多人曾经紧挨着蹲在这里,蜷缩着,颤抖着,在雷雨里挤成一团。

我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拿了拖把,把整个二楼的地板拖了一遍。

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楼睡竹床。爷爷问过一次,我说二楼热,一楼凉快。他没再说什么。

开学前我回城里的家,坐在长途汽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车开到半路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头在走,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走得很慢。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老头没回头,继续走。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像爷爷。

但爷爷那时候在家,我在车上。

车开过去了,我趴在车窗上往回看,老头已经不见了。路边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田埂上一直延伸到柏油路面,到路中间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觉得那个老头可能在找一个地方睡觉。

找个能安安静静打呼噜的地方。

后来的暑假,我还是会回乡下。二楼那间屋子我一直没再一个人待过,白天也很少上去。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不喜欢二楼了。他没追问,但有一次我听见他跟邻居聊天,说“这孩子打雷以后就怪怪的”。

邻居说:“那间屋子以前住过人。”

爷爷没接话。

邻居又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搬来。”

我想接着问下去,但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问了。我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呼吸声没听见比听见好。

可我知道那片墙角,那些灰尘被压过的痕迹,不是风能吹出来的。

那年暑假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雷雨天的下午上过楼。

现在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