踉跄着站稳,徐小言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那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金属扶手反射着冷光,向下延伸的台阶上依然人流如织,但至少,入口处有了些许可以喘息的空间。
她几乎是挪动着挤出了最密集的人堆边缘,背脊立刻靠上了楼梯口旁边冰凉的、带着湿气的混凝土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周围依然嘈杂,脚步声、催促声、行李拖拽声不绝于耳,徐小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依旧在翻涌的人海,眼神复杂难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顺着人流,沿着拥挤的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然而,预想中的缓冲平台并未出现,当徐小言随着人流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她刚刚略微松弛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几乎感到另一种形式的窒息。
楼梯尽头连接着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巨型地下大厅。
冷白色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或侧壁上均匀地洒落下来,将下方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持续的嗡嗡声,那是数千人压抑的呼吸、低语、以及脚步摩擦地面汇集而成的背景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下方排列得异常整齐、堪称森严的队伍,足足十二道由粗壮坚固的银灰色合金栏杆隔开的队列,从靠近楼梯口的十几个身份预检台开始,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向大厅深处那更加明亮、也更为神秘的区域。
与楼上那种失去秩序、全靠本能和力气拼抢的混乱相比,这里的一切呈现出一种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每个人都默默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道栏杆后,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缓慢但确定地向前蠕动,没有人奔跑,没有人高声叫喊,连孩子似乎都被这种气氛震慑,哭闹声都低微了许多。
因为有物理隔断严格区分了每一列队伍,彻底杜绝了插队、并排或者横向冲撞的可能。
徐小言快速扫视全场,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不同队列的移动速度差异,她很快选了一条看起来人数相对少些、且前方预检台工作人员动作似乎更麻利的队伍,快步走到末尾站定。
直到双脚踏踏实实地站在了队列末尾的黄线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一直紧抱在身前的背包转到身侧,感受着肩膀被勒得发麻的痛感渐渐复苏,然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她开始有暇仔细观察前后的人,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火红色长款羽绒服的女士,那抹鲜艳的红色,在这清一色灰黑、军绿、深蓝、迷彩的沉闷着装中异常醒目。
羽绒服的质地一眼就能看出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挺拔窈窕的身姿,栗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她的站姿很放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身前那只小巧的、印着某个旧时代奢侈品牌标识的银色金属壳行李箱拉杆上,除此之外,她身边再无他物。
似乎是身后打量的目光让她有所察觉,她微微侧过头,眼帘垂着,用那种带着明确距离感的眼神,快速扫了徐小言一眼。
目光在徐小言那因为久挤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发梢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半秒,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评估,然后她便姿态优雅地转回头去,重新目视前方。
那挺直而矜贵的背影,无声地竖立起一道透明的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勿扰”。
徐小言心下了然,这大概是位来自内城养尊处优的“贵妇”,她们显然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她无意去热脸贴冷屁股,也乐得清净,便将视线转向身后。
排在她后面的,是一位身材颇为丰腴、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她穿着一件很厚实的藏蓝色加厚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妇人脸上带着拥挤后的疲惫,但眉眼间却透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与朴实,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旅行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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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徐小言回过头来,妇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主动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额头上还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气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轻声说“哎,可算能喘口气了……楼上那阵仗,我的老天爷,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挤散架,孩子又沉,抱了这一路,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分享,徐小言见她态度和气,也回以一个理解的微笑,稍稍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脚踝和肩膀,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脚都不知道被踩了多少次,背也快被撞断了,能排到这里,不用再拼命挤,真是谢天谢地”她的抱怨也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一来二去,两人便小声攀谈起来,妇人自称王春梅,带着儿子小宝从内城一个老社区过来,她说话带着点口音,聊起之前在楼上的恐怖拥挤、对孩子安全的担忧、对即将进入的“地下城”既忐忑又抱有微弱希望的心情、还有携带这么多生活物品的不便与不舍,两人竟然颇有些共鸣。
王春梅抱怨说老社区通知得急,好些腌的咸菜、攒的布料都没法带,只捡了最重要的衣服被褥和一点吃食;徐小言则说她家里的柴火煤炭都放弃了。
虽然只是有些絮叨的闲谈,但在这种空旷的大厅里,这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友善和共鸣,能给紧绷的神经带来些许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队伍在沉默与低语中,缓慢但持续地向前蠕动着,就在她们又向前挪动了大约十几米时,前方靠近预检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