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起初很不耐烦,挥挥手想打断她“说这些有啥用!现在谁还讲究这个!积分!积分才是实在的!”她紧绷着脸。
两人就这样,一个坚持要价,一个软语诉苦,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徐小言始终没有把价格压得太狠,偶尔试探性地问“16积分行不行?我最多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大妈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强硬,慢慢变得有些犹豫和烦躁夹杂。
眼看价格渐渐向18积分左右靠拢,快要达成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时,大妈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徐小言意料的举动。
她猛地抬手,指向旁边那个一直被红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四方物件,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这个你得一起拿走!”大妈的声音斩钉截铁,“两箱十三香加上这个!20个积分!打包!不然不卖!十三香我也不单卖了!”
徐小言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红布包“大姐,这……这是什么?我只要调料就行了,别的我……”
“是什么?是宝贝!是好东西!”大妈不由分说,仿佛生怕徐小言拒绝,一把扯开了那暗红色的绒布,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头。
绒布滑落,露出里面一个深褐色、木质细腻、边角和棱线处镶嵌着已经黯淡的黄铜包角的檀木匣子。
匣子大约两本厚词典叠起来大小,做工颇为精致,能看出原本的价值,只是如今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和岁月的痕迹,铜活也氧化发黑。
大妈看也不看,啪地一声打开了匣子前脸那个小巧的铜质搭扣,然后双手抓住盖子,猛地向上一掀——刹那间,即便是在这昏暗压抑、只有远处兑换点灯光和惨白天光的清晨,一片璀璨耀目、五光十色的光芒,还是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徐小言的眼睛!
匣子内衬着已经有些泛黄、但质地依旧能看出柔软的暗红色丝绸,而丝绸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
粗大得有些俗气的黄金项链纠缠在一起;镶嵌着硕大红蓝宝石、翡翠的戒指和胸针东倒西歪;成色不一、有润有干的玉镯子好几个;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项链;还有不少银戒指、银锁片、鎏金的发簪……林林总总,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是被主人心慌意乱之下胡乱塞进去的,完全谈不上整理,价值也显然高低混杂,有些可能只是廉价的旅游纪念品或镀金货,但数量确实颇丰,满满一匣子,在晦暗光线下,依然反射着金、银、宝石独有的、冰冷而璀璨的光泽。
“看见没?金银珠宝!以前值大钱的东西!”大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混合了炫耀、不舍、以及最终不得不割舍的痛心与决绝“都是我婆婆传下来的,我妈给的,还有我自己年轻时攒下的……现在,哼!”
她重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不知是嘲讽这世道,还是嘲讽这些如今无用的美丽废物“屁用没有!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烧!带下去?占地方!死沉!交换?基地那帮黑心的不肯给积分?亏到姥姥家!丫头,我看你说话中听,跟你换调料也算是个缘分,这些都给你!两箱上好的十三香,再加这一匣子……这一匣子宝贝!20积分!你赚大了!偷着乐吧!”
徐小言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愕然,一时间甚至忘了回应。
末世之中,贵金属和珠宝的价值早已一落千丈,这是共识,它们不能提供热量,无法果腹,不能抵御严寒,在赤裸裸的生存危机面前,几乎等同于最美丽的废品。
官方兑换点白纸黑字不收这些“非实用品”,也佐证了统治阶层对它们价值的官方判定。
对于即将进入地下城、需要为每一寸携带空间、每一克负重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来说,这满满一匣子光彩夺目的东西,确实是沉重无比、且毫无生存价值的累赘。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话语脱口而出“大姐,这……我要这些真的没用啊,我只要调料就行了,这些您还是……”
“不行!”大妈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蛮横的偏执,她一把按住匣子,仿佛怕徐小言反悔或玷污了她的宝贝似的“要买就得一起!捆绑!不然我这十三香也不卖了!你掂量掂量!”
她瞪着徐小言,眼眶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清晨的寒风,有些发红“20积分!两箱上好的调料,够你用很久了!再加这一盒子……这一盒子东西!这要放在以前,和平年代,得值多少钱?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你绝对不吃亏!我告诉你,我这可是亏了血本了!心都在滴血!”
她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攥着檀木匣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不仅仅是买卖中的计较,更像是一种情绪剧烈波动下的肢体语言。
徐小言看着大妈那混合着执拗、心痛、委屈、以及急于脱手又心有不甘的复杂眼神,又看了看那两箱静静躺在地上的、确实品质不错的十三香,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这位曾经拥有过一些女人都喜欢的“体面”首饰的大妈来说,卖掉这一匣子陪伴她半生、可能承载着婚姻纪念、长辈馈赠、青春梦想、甚至是一个普通女人对“美好”和“价值”所有理解的珠宝首饰,则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割舍,一种与过去某个重要部分的彻底告别。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与补偿,强迫搭售,与其说是贪图那多出来的、微不足道的积分,不如说是一种复杂心理的投射——她无法忍受这些曾经珍视的“宝贝”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
她想要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是“随着调料一起卖了个好价钱”,是“被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姑娘一起带走了”,而不是被抛弃,这是一种给无用之物赋予最后一点仪式感和尊严的执念,也是给自己内心的不舍与疼痛,找一个勉强能够接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