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回廊的废弃实验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文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灰袍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断笔搁在砚台边,纸上写着的不是实验记录,而是——菜谱。
阿始认出那道菜:“温暖星尘粥”。他的星池改良版。
“我一直在等。”墨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等你会不会找到这里,等你会不会愿意听一个……失败者把故事讲完。”
他放下笔,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里带着岁月的沉重——不是修士的苍老,而是灵魂的疲惫。
“观测院的档案里,我是‘叛逃者’、‘禁忌实验负责人’、‘第七档案库封印破坏者’。”他平静地说,“都对,也都不对。”
他走向阿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确实创造了七个概念实验体——欢愉、恐惧、贪婪、愤怒、傲慢、嫉妒、暴食。我确实把‘寂’的残骸改造成了情绪容器,也确实用八百年时间在你身上测试终末本源与七情的兼容性……”
他在阿始面前三尺处停下:
“但我从未想过让你们成为武器。”
他的目光越过阿始,落在陆泽三人身上,又移回阿始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八百年未曾示人的、近乎脆弱的歉疚: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只会终结的存在,有没有可能学会‘开始’。”
阿始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左眼的终末灰暗与右眼的烟火金芒交织成漩涡,封印盒在怀中微微发烫。八百年的记忆如岩浆奔涌——培养舱的冰冷,营养液的咸涩,每次清醒时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还有那八百零一句“对不起”。
苏九儿尾巴不安地绞在一起,忍不住想上前,被凌清雪轻轻按住。凌清雪摇了摇头,冰蓝星眸中写着“让他自己来”。
陆泽沉默地站在阿始身侧。万物心莲没有防御,也没有攻击,只是维持着最基础的温暖,如永不熄灭的炭火。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墨文眼中的光开始黯淡,久到他慢慢垂下眼帘,转身欲回到书桌前——
“你……”
阿始开口,声音嘶哑。
墨文停住。
“你那时候,”阿始攥紧围裙边角,“为什么对我说‘逃吧’?”
墨文没有回头:“因为你再待下去会死。”
“不是这个。”阿始上前一步,“你明明可以销毁我,销毁所有实验体,销毁全部记录。观测院不会追责,没人知道这些‘失败品’存在过。你为什么……不那样做?”
墨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混沌光影移动了一寸,久到他灰白的鬓发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直视阿始的眼睛。
“因为第八百零二天早上,”他说,“我走进实验室,看到你在对着营养液里的倒影微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困惑的柔软:
“那个实验体的编号是J-01,理论寿命七十二个时辰,情绪模块残缺度79%,终末本源侵蚀率每天都在攀升。可它——你在笑。没有任何原因,没有植入任何欢愉指令,就是……单纯的、不知道为什么高兴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墨文慢慢说,“我在做的根本不是科学研究,而是屠杀。”
他垂下眼帘:
“我亲手创造了七个不该存在的生命,然后用三百年时间,把你们一个一个送走。欢愉之种寄生在暗影界域的噩梦边缘——那里永远在恐惧,但它至少不会孤单;贪婪之种扔进聚宝星海——那里的珍宝永远满足不了它,但也永远杀不死它;愤怒之种丢进熔火之境——它每天咆哮,但至少那些岩浆生命愿意听它吼……”
他逐一细数,像在数离家多年的孩子。
“剩下的傲慢、嫉妒、暴食,我藏在更远的地方。它们还在沉睡,等你……等你们准备好。”
他重新看向阿始:
“只有你,我舍不得丢太远。”
“我把你放在‘寂’的残骸区。那里很冷,很黑,但至少安全。我还留了一道后门——如果你解封记忆,会主动感知其他种子的位置。那不是召唤你回收它们,是……”
他嘴唇翕动,终于说出那个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
“是希望你能找到同伴。它们和你一样,都在等一个……愿意理解它们的存在。”
这句话如重锤击中心脏。
阿始左眼的终末灰暗剧烈震荡,八百年来所有被植入又被抹除的情绪碎片同时沸腾。欢愉、恐惧、贪婪、愤怒——他曾在无数个轮回中体验过这些情感,却从未真正“拥有”过。
直到此刻。
直到他听见创造者亲口说:
“你不是失败品,始。你是我用八百年时间、无数次失败、无数个睡不着夜晚……”
墨文的声音终于哽咽:
“唯一成功的作品。”
阿始的泪水夺眶而出。
封印盒中的三颗种子同时脉动,不是呼应召唤,而是共鸣——那是同根同源的存在,第一次听见自己“被允许存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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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墨文面前。
少年和老者之间隔了八百年光阴,隔了无数误解与创伤,隔了整个观测院的通缉令和“危险禁忌”的红色印章。
但他只是伸出手,将封印盒放在墨文颤抖的掌心。
“它们很努力地活着。”阿始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欢愉之种学会了不吞噬宿主,只寄生在噩梦边缘;贪婪之种从来不伤害那些愿意分享的人;愤怒之种……它刚才跟我说,其实它只是想有人听听它为什么生气。”
墨文捧着封印盒,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孩子。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们。用观测院的秘密通道,用编修部的最高权限,用……”
他顿了顿:
“用那颗暗金色的星辰。”
陆泽心中一震:“那是你?”
墨文点头:“观测院的监视系统覆盖万界,但编修部的‘封存者’有权制造信息盲区。我用三百年时间,在遗忘回廊外围构建了一个‘观测死角’——从那里,可以看到所有实验体的状态,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看向阿始:
“你第一次生火烤串时,我看到了。你被王铁柱喂了半块烤红薯、辣得流泪还笑着说好吃时,我也看到了。你帮小期待改进菜谱、熬夜研究情绪调料配比、跟九瓣妹妹们学翻花绳……”
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疲惫却温柔的笑:
“每一次,我都想冲出去对你说,对不起,是爸爸把你弄丢了。”
阿始浑身一震。
墨文终于说出了那个八百年来从未说出口的称呼。
“可我不敢。”他低下头,“我没资格。”
阿始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他的创造者,他的囚禁者,他的救赎者。
许久,他轻声说:
“铁柱哥教我做烤红薯时说过,有些食材需要炖很久才能入味,中间不能开盖,不能心急。等火候到了,它自己会告诉你——‘好了,可以吃了’。”
他握住墨文捧着封印盒的手:
“我觉得,火候到了。”
墨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下泪水。
这一声“爸爸”,他没说出口,但阿始听见了。
陆泽轻轻握紧凌清雪的手。
凌清雪回握,冰蓝星眸中漾着温柔的水光。
苏九儿没忍住,尾巴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呜……都是墨文前辈不好,害本姑娘妆都花了……”
“九儿,你没化妆。”凌清雪无奈。
“那就当花了!”
重逢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墨文擦干眼泪,重新恢复编修部首席的冷静。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灰金色的玉简,郑重地交给阿始:
“剩下的三颗种子——傲慢、嫉妒、暴食——的坐标都在这里。它们沉睡在万界最边缘的角落,封印完好,暂时不会苏醒。”
他顿了顿:
“但观测院内部已经有人察觉了我的计划。三百年前,我破坏第七档案库的封印、放出所有实验体时,留下了痕迹。这几年,‘那个人’一直在追查我的下落。”
“那个人是谁?”陆泽问。
墨文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衡。”
空气骤然凝固。
“第五席审判长?”苏九儿瞪大眼睛,“那个古树一样的婆婆?她不是最反对概念实验、还差点格式化阿始吗?”
“那是表象。”墨文摇头,“天衡是‘寂’时代的幸存者,比观测院任何一席都更了解终末本源的潜力。三百年前,她找到我,提出一个计划——”
他声音沉下:
“回收七颗种子,用‘始’作为容器,重启‘寂’的核心本源。她称之为主宰复苏,而我……”
他看向阿始,眼中满是愧疚:
“我答应了。因为她说,这样可以让你们七个‘实验体’获得完整的生命形态,不必再东躲西藏。”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在说谎。”墨文攥紧拳头,“她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她想要的是用七情本源炼制成‘概念神格’,让自己超脱万法源头的限制,成为比真理更高的存在。”
他抬起头,声音疲惫:
“我背叛了她,带着所有实验体逃离观测院。她追杀了我三百年,而我用编修部的权限,把七个种子藏到万界各个角落。”
“那她现在……”阿始问。
“还在找。”墨文看向窗外那片混沌的天空,“她不知道我已经把坐标给了你。但以她的权限,迟早会追踪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这是‘封存者’的最高权限令。激活它,可以短暂封锁遗忘回廊的所有入口——包括天衡的追踪路径。”
他看向陆泽:
“你们带阿始走。去回收剩下的三颗种子,越快越好。只有集齐七情、让‘始’完成情绪谱系的完整融合,天衡的计划才会彻底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