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泷白的声音不高,像石子投入深井,只激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三月七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姬子之前塞过去的软枕。她的手指搭在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织物表面划着圈。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眨眨眼。
“嗯?怎么了?”
“你刚才没在听。”
“在听的。”三月七反驳,尾音却飘忽:“你们不是……在说翁法罗斯的命途嘛。三重,智识和记忆,还有一重不知道是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皮也跟着往下坠。
泷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是列车跃迁后永恒的白雾。房间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以及三月七逐渐变浅的呼吸声。
她的头往旁边歪了一点。
“三月。”
“唔……”她努力撑开眼皮:“没睡,没睡。”
“你刚才说到第三重命途。”
“哦,第三重……”三月七用力眨了两下眼,手指攥紧被子一角:“第三重是什么来着?”
泷白看着她。
三月七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奇怪,我怎么……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
她试图坐直,腰刚挺起来一点,又软回去。后脑勺抵在枕头上,她仰着脸看天花板,小声嘟囔:
“好困……明明刚跃迁完,怎么比跑完一整天还累……”
“困就睡吧。”
“不行。”三月七摇头,发丝蹭着枕头发出窸窣声:“大家还在外面开会呢,我得去听听翁法罗斯的情况……姬子肯定有好多问题要问黑天鹅,杨叔一定在做风险评估,丹恒大概在翻智库……”
她絮絮叨叨数着,声音越来越轻。
“你呢,”她忽然转向泷白:“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骗人。”三月七眯着眼看他,困意让她的目光看上去软乎乎的:“你明明就很期待。”
泷白没否认。
“好的风景从来都不适合一个人看。”
三月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意从眼角漫开,很浅,但很真。
“那我可要早点好起来,我们一块儿看。”
“……嗯。”
三月七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呢喃。
“泷白……”
“嗯。”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什么?”
“坐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沉入水底的气泡:“陪我这个病号……哪儿都去不了……”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渐渐睡着了。
泷白坐在床边,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视线落在三月七脸上。
她的眉头还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拉扯。
他感知到那根“线”。
比几个小时前又细了一点。不是变弱,是被拉得更长了——另一端在持续地、缓慢地收紧。像鱼线,沉入看不见的深海。
他没有试图逞强去拉扯,那会伤到她。他只是守在这里,在线绷断之前,做那个握紧绳轴的人。
窗外白雾翻涌。他收回视线。指尖的银色微光持续稳定下来。
三月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下去的。
眼皮阖上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失重——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远:列车舱壁的白、窗外的雾、床边那道黑色的人影。
她伸出手,指尖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她想喊“泷白”,嘴唇动了,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然后,她被拽入一片蓝。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抱紧手臂,蜷起身体,却无处可逃。
好冷……
好冷啊……
视野里有光点漂浮,像萤火虫,又像碎星。她伸手去碰,光点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冰凉。
我……是睡着了吗?这……是什么奇怪的梦吗?
她抬头。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蓝。脚下没有地板,但她稳稳地站着——站着一片透明的、结冰的水面。
刚才……我不是还在和姬子他们说话吗?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里……
思绪慢慢回笼。她想起相机,想起星接过它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丹恒说“总得面对智库记录外的世界”,想起姬子的微笑,想起帕姆宣布目的地时耳朵一颤一颤的样子。
还有……
她想起泷白坐在她床边,问她“有个办法,需要你同意”。
想起他说的“因为你不用去,所以我也不用”。
想起拉钩时他小指的触感。凉凉的,但很有力。
啊。
三月七捂住脸。我在想什么啊!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该不会踏上了什么奇怪的命途吧?”她自言自语,开始复盘最近做过的事:“我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最近除了逼着帕姆换了几套衣服,偷偷借用了几次杨叔的肩颈按摩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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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难道是——阿哈?!”
她瞪大眼睛:“原来,踏上「欢愉」是这么轻松的事吗?”
远处有声音。像冰川开裂,像深海鲸歌。
“「记忆」的孩子……”
三月七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原,向四面八方延展,与同样冰冷的天空在地平线尽头融为一体。
前进吧……去往狭间深处……
“谁?谁在说话?”
没有回答。
她开始往前走。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原地。冰面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裂缝向四周蔓延,却从不断裂。
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巨大、苍白、半透明的门扉,像一整块没有瑕疵的冰,镶嵌在虚无之中。门缝里透出微光,温暖而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