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三人行(续):山行(上)(1 / 2)

回到事务所的第四天,雪总算停了。天空是那种被雪擦洗过的、冷冷的蓝色。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却没多少暖意。积雪堆在胡同两边,又厚又硬,像发僵的奶油。屋檐下挂着冰溜子,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偶尔“咔嚓”掉下一根,碎成一地冰渣。

晨曦事务所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烤得人昏昏欲睡。晓晓、方阳和迈克围坐在地毯上,中间摊着副扑克牌。菲菲躺在摇椅里看书,小雅在靠窗的桌子旁摆弄事务所那堆奇奇怪怪的仪器。空气里有种冬日午后特有的懒散。

“一对三!”晓晓甩出两张牌,小脸因为兴奋和暖气有点红扑扑。

“一对圈!”方阳立刻压上,嘿嘿一笑。

迈克面无表情,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看牌堆,慢吞吞抽出两张:“一对二。”

“啊!迈克哥!”晓晓气鼓鼓地瞪他,“对二出这么早!你会不会打牌!”

“管上,不能让他跑。”迈克言简意赅。

“要不起……”方阳挠挠头。

“继续……”晓晓噘着嘴。

迈克又慢悠悠抽出几张牌,放在地上:“顺子,五六七八九十。”

“不要。”方阳。

“不要。”晓晓。

“三带一。”迈克丢出三张J带一张三。

“炸!”方阳突然兴奋地甩出四张四,“四个四!哈哈,炸死你们两个刁民!”

晓晓无奈地摇头:“要不起。”

迈克却眼皮都没抬,手一扬,四张牌轻飘飘落下:“四个K。”

方阳的笑容僵在脸上,模仿《赌圣》里皮尔卡松的语调:“对二,四个K?不可能把把这么好!迈克你出蛊!窝要验牌!”

“谁让你把把抢地主。”迈克根本不用模仿,因为老外说中文都是这个调调,“小瘪三,给我擦皮鞋。”

“哪有人这么出牌的!你肯定藏牌了!”方阳扑过去要检查。

迈克手臂一伸,托住方阳的脑袋,方阳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就是够不着迈克拿牌的手。

晓晓也用《赌圣》里皮尔卡松的语调,在旁边起哄:“牌没有问题!小瘪三!给他擦皮鞋!”

菲菲放下书,无奈地笑:“好了好了,玩个牌也能闹起来。”小雅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根据概率,农民出现两个二,四个K的概率为35%,可能性为三分之一……”

她话没说完,事务所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凛冽的寒气卷着几片残雪涌了进来。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棉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霜。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里满是惊慌和疲惫,嘴唇哆嗦着,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才迟疑地往里走。

“请……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年轻人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菲菲从摇椅上坐直身体,点点头:“是,请进。把门关上吧,冷。”

年轻人赶紧回身关好门,拘谨地站在门边,不敢往暖和的炭火盆那边靠。他搓着手,哈着气,目光在屋里五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看起来最沉稳的菲菲脸上。

“我叫阿天,天的天。我……我从百里外的柳树沟村来的。”年轻人,阿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我爷爷……昨天早上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五人都看向阿天。

菲菲指了指火盆边的空凳子:“坐下慢慢说,喝口热水。”

小雅默默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阿天接过水杯,双手紧紧捂着,像是汲取那点微薄的热量。他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显得很紧张。

“谢谢……谢谢。”他喝了口水,稍微镇定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发颤,“爷爷是喜丧,八十多了,走得也安详。昨天在家停灵,晚上我们一家人,还有几个近亲,准备一起守灵。”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去一些,眼神里恐惧加深。“可是……可是从昨晚天黑开始,就……就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菲菲问,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先是……长明灯。”阿天声音压低了,好像怕被什么听到,“那灯,是放在爷爷脚头边的油灯,不能灭的。可昨晚,没人碰它,那火苗一会儿绿幽幽的,一会儿变成蓝色,还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吹气。可我们都看着,没人靠近啊!”

“还有,我们那的风俗,第三天才能盖棺,爷爷脸上的黄表纸,”阿天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子,“半夜的时候,自己就滑下来了,掉在地上。我爹给重新盖上去,没一会儿,又滑下来。后来用铜钱压着,才没掉。可是……可是盖上去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到纸下面,爷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自己打了个寒噤,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水。

“守到后半夜,我实在困,靠着墙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听见有声音,像好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在很近的地方笑,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我以为做梦,可睁开眼,那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绕。我看我爹我妈,还有叔伯他们,一个个脸色白得吓人,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睛都直勾勾盯着爷爷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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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最吓人。”阿天的声音抖得厉害,“院子里,不知怎么的,多了好多脚印!不是人的,小小的,乱七八糟,绕着棺材屋的门走了一圈又一圈。那脚印清清楚楚的。可我们谁也没听见动静,没看见人。”

“村里老人来看,说……说这是回魂。爷爷舍不得走,回来看家了。让我们小心点,说回魂夜可能会有点怪事,过去了就好。可我们全家都怕得不行。我爷爷平时最关心我们了,怎么会……怎么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吓我们?”

阿天抬起头,眼圈发红,带着恳求:“我们是真的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是我在城里打工的表哥,说知道你们这儿有个事务所,专门处理这种……怪事。我们就想着,来请你们去看看,求个心安。钱……钱我们凑了一些,可能不多,但……”

菲菲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钱的事,处理完再说。你先告诉我,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事情?比如,家里或者附近,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死亡,或者你们有没有人遇到过什么怪事?在爷爷去世前后?”

阿天皱着眉头使劲想,摇了摇头:“没有,村里最近挺太平的。爷爷是年纪大了,睡梦里走的,没病没痛。家里……家里也一直好好的。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就是爷爷下葬用的那些纸人纸马,是村头王瞎子扎的。送来的时候,我……我总觉得那几个纸人,做得太真了,那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会看人。昨晚守灵,我把它们放在堂屋角落的,可总觉得……总觉得它们在盯着我看。我爹骂我眼花,自己吓自己。”

纸人?

菲菲和小雅交换了一个眼神。方阳和晓晓也收起了轻松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迈克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看着阿天。

“明白了。”菲菲站起身,“我们去看看。你家有点远,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吗?”

阿天连忙点头:“能!我开了拖拉机来的,就停在胡同口。就是路不好走,雪厚,滑。”

菲菲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街道和胡同里厚厚的积雪,眉头微蹙。汽车肯定是不敢开了,这种路况,加上郊外未清理的山路,太危险。

“我们有三轮车,装上防滑链,能走,三轮车没汽车危险。”菲菲做了决定,“迈克,去给三轮车上防滑链。方阳,晓晓,收拾东西,把该带的都带上。小雅,检查一下设备。”

她又对阿天说:“你先坐一会儿,暖和一下。我们很快就好。”

半小时后,晨曦事务所那辆略显破旧、但结实的绿色三轮车被推到了门口。迈克已经给后轮装上了粗重的防滑铁链。车斗里铺了层旧棉被,旁边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是各种可能用上的东西——符纸、香烛和仪器。

阿天看着这辆三轮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高人”们的交通工具如此朴素,但也没多说什么。

“你开拖拉机在前面,我们跟着。慢点开,路滑。”菲菲嘱咐。

五个人挤上了三轮车。驾驶座只有两个位置,迈克坐上去发动了车子,菲菲侧身坐在他旁边,一条腿还悬在外面。方阳、晓晓和小雅则爬进了后面的车斗,裹紧了棉大衣,挤在背包中间。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声音在寂静的雪后胡同里格外响亮。阿天的拖拉机在前面“哒哒哒”地冒着黑烟,缓慢开动。

车子驶出胡同,上了街道。城里的主干道积雪被清理过,但路面依旧湿滑,结着冰凌。三轮车开得很慢,防滑链碾过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菲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出了城,路况更差了。通往柳树沟的是条县级公路,平时车就少,雪后几乎没人清理,路面被往来的车轮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又冻成了坚硬的冰棱。路两边是茫茫的雪野和枯树林,远处起伏的山峦也是白皑皑一片,在下午苍白无力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拖拉机在前面走得歪歪扭扭,三轮车跟在后面,更是颠簸得厉害。车斗里的三人被颠得东倒西歪,晓晓紧紧抓着小雅的胳膊,方阳则抓着车斗边缘,嘴里抱怨着:“这路……比我老家的山路还难走!肠子都快颠出来了!”

“闭嘴吧你,小心灌一肚子冷风!”晓晓哆嗦着回嘴。

小雅倒是镇定,扶了扶眼镜,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菲菲坐在前面,寒风扑面,但她似乎并不在意,目光一直看着前方蜿蜒的、被积雪覆盖的道路,和道路尽头隐约可见的、被群山环绕的村庄轮廓。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尤其是这种阴雪天。铅灰色的云层又厚厚地堆了上来,遮住了原本就黯淡的太阳。四野的光线迅速褪去,雪地反射出最后一点惨白的光,映衬得枯树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风也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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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的拖拉机开得更慢了,车头灯昏黄的光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摇晃。三轮车紧紧跟着,两辆车像雪原上两只笨拙的甲虫,在昏暗和寒冷中艰难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