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并不恢弘,白墙青瓦,檐角舒展,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额,以朱砂题着“南陵侯府”四字,笔意洒然,隐有出尘之气。
柳文渊早在车前恭候,揖手笑道:
“侯爷,请。”
李墨白整了整衣衫,缓步下车。
抬头望去,只见府门洞开,内里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一缕极淡的茶香随风飘来,清雅怡人。
李墨白随柳文渊踏入府门,迎面便是一道曲折竹廊。
廊外植着几丛瘦竹,经了夜露,青翠欲滴,竹叶间偶有雀鸟轻啼,更添幽静。
竹廊尽头,是一方敞轩。
轩中陈设简雅,只一方案、两张蒲团,案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煨着泉水,一旁的白玉茶杯中盛着些许青碧茶叶,形如雀舌,隐有云雾之气缭绕。
南陵侯杜羽早已候在轩中。
他今日未着侯爵冠服,只一袭素青常袍,逍遥巾束发,手持那柄惯用的白玉扇,正俯身以竹夹拨弄炉火。
闻得脚步声,抬头看来,面上便浮起那惯常的和煦笑意。
“崔侯来了,快请入座。”
杜羽起身相迎,举止从容,笑意温润如故,仿佛昨夜王庭那场惊变从未发生,二人只是寻常老友品茗叙旧。
李墨白拱手还礼,于蒲团上安然落座。
柳文渊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轩中便只剩他二人。
“前日匆匆,未及深谈。今日难得清静,正好尝尝这新得的‘雾隐春尖’。”杜羽用手一指,将茶叶倾入两只素白瓷盏,“此茶生于王都北三十万里雾隐峰巅,每年只得清明前后三日可采,沾染先天云雾灵气,最是清心涤念。”
热气蒸腾间,茶叶舒展,盏中顿时漾开一层澄碧,清香随之弥漫。
李墨白端过茶盏,浅浅啜饮一口。
茶汤入喉,初时清苦,旋即回甘,一缕纯净灵气悄然化开,确实非凡品。
“好茶。”他颔首赞道,“清而不薄,苦后回甘,隐有山岚之气。侯爷雅致。”
杜羽微微一笑,也自品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下,白玉折扇在掌心轻敲:“茶是好茶,可惜……这王都的风,却总不清净。”
此言别有深意,李墨白听后,神色不变,只静待下文。
果然,就听杜羽慢悠悠道:“崔侯如今身兼两职,既是钦天监首席,又领西伯侯爵位,可谓圣眷正隆。只是不知……那桩刺杀大案,崔侯查得如何了?”
李墨白眉头微蹙。
“侯爷何出此问?”他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却带不解,“西伯侯周巽与秽土天王沈万岁,昨夜已于养心殿伏诛。叛逆授首,主谋已除,此案……难道还不算告结?”
杜羽摇了摇头:“崔侯此言差矣,周巽虽已服诛,但不代表刺杀案的主谋就是他。否则,陛下怎么不收回你的天王令?”
“哦?南陵侯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杜羽轻摇羽扇,“只是有些疑惑……周巽其人,城府极深。他选在醍醐大典发难,为此不惜损耗本命精血,令醍醐香坛上的化身短暂拥有与他一般无二的气息,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便是将九司十二卫的视线尽数吸引过去,好行那雷霆一击。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在事前贸然行刺?这岂非打乱自家布局,徒惹周王警觉?说不通,实在说不通……”
李墨白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抬眼道:“道友的意思是?”
“这还不明白么?”杜羽笑意转深,“刺杀一案,另有主谋。”
轩中一时静默,唯有炉火的“哔啪”之声。
李墨白双眼微眯,暗忖这南陵侯人老奸猾,把刺杀案重提,只怕有什么图谋。
沉吟片刻,笑道:“道友既提起此事,想必……心中已有几分线索?还望赐教。”
杜羽却不急,慢悠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才含笑问道:“你觉得,假如圣上当真驾崩,这王都之中,谁得利最大?”
李墨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事……不好说。大周疆域辽阔,势力盘根错节,周王一旦有失,震动的是整个东韵灵洲。但凡站在王朝顶端之人,皆有可能获利,亦可能受损,得失之间,难有定论。”
“哈哈,你这话倒是滴水不漏。”
杜羽抚掌一笑,随即敛去笑意,目光渐深:“但我可以断言,得利最大之人,定然是那个能坐上蟠龙宝座的。”
李墨白神色一动:“哦?如此说来,除去已伏诛的周巽,余下三位神侯……也都有嫌疑了?”
“非也,非也!”杜羽手中羽扇轻摇,“崔侯有所不知,大周乃仙门一手创立。仙门选定周氏为王室血脉,早定下铁律——非周氏血脉不得称王。周巽之所以敢生篡逆之心,正是因他与圣上同出一源,身负周氏嫡血。若无这层血脉,纵有通天修为,也坐不得那王位。”
李墨白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如此说来,即便圣上身死道消,你们三位神侯……也不能窃据王位?”
“正是此理。”杜羽收起折扇,正色道,“此番王都风云变幻,一番演算下来,最后的结果是:圣上伤势极重,非三五年不得复原;第二顺位的周巽伏诛,其麾下势力亦被连根拔除。那么……谁是最大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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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白听后,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却并不接口,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品了一口,方道:“请恕崔某愚钝。这王都局势错综复杂,实在看不明白,还得南陵侯点拨一二。”
杜羽呵呵一笑,也不再绕弯子:“既如此,老夫便直说了。周巽一死,倘若圣上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有资格、也有能力继任大周王位的……唯长公主玉璇一人而已!”
李墨白脸色一肃:“南陵侯的意思是……行刺圣上的幕后主使,是长公主殿下?”
“当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杜羽羽扇轻摇,声音淡然:“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何圣上刚一出事,玉璇立刻便能调动九司十二卫近半高手赶去‘勤王’?若非本侯及时率众赶到,那些人究竟是去勤王,还是去做些别的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
李墨白默然不语,心中却念头飞转。
前几日,玉璇暗中授意,让自己去查西伯侯;今日,南陵侯又当面暗示,真凶或许是长公主。
这王都的浑水,果然深不可测,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沦为这些人权斗的棋子。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即便长公主殿下嫌疑最大,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无凭无据,定不了罪,更动不了她分毫。”
杜羽听后并不气馁,继续道:“长公主行事,的确滴水不漏。所以……我们行事,也不能太过死板。”
他顿了顿,目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之色:“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嘛。只要最后查出的‘结果’是长公主,那么过程如何,又有谁会在意?”
李墨白听后,脸色骤然一变!
“南陵侯,说来说去,原来你是要我配合你扳倒长公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