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内,人心惶惶。
虽然汜水关依旧是汜水关,可是关隘之中的人心和之前董卓之时,已经是天地之别了。
当年董卓进京,山东中原的人,大多数还在歌照唱舞照跳,即便是董卓击败了王匡,又是在阳城屠杀,但是依旧没能吓到山东中原之人,甚至还越发的让山东中原之人集结而起,共同对抗。
可是现在……
为什么在之前酸枣能结盟,而现在汜水人心不再有?
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也好像很复杂。
曹操还没能完全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山东中原之地,又是给曹操一记沉闷的重击!
猝不及防的砸在了曹操的桌案上,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许县急报!
曹操盯着那份急报,久久不语。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曹仁与典韦。
行辕内只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沉默许久之后,曹操打开了密封,取出了绢帛,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字字句句,如刀匕一般,扎入眼帘。
『关氏引精骑三千,自颍川南而来,连下颍川诸县,游弋许县城郊,昼夜不休,哨探不绝,断我外联,扰我民心。臣虽竭力召集颍川各地乡勇族兵,响应者初时甚众,然兵械不齐,号令不一,互争权属,补给无着。』
『关氏觑得间隙,稍作逼城佯动,颍川援军内部即生龃龉,继而哄乱,竟至溃散。敌趁势掩杀,直驱许县城下,城头震动,几不能守。』
『万幸子廉将军得讯,星夜兼程,自陈留引兵赶至,方合力击退关氏所部,许县方得暂安。然子廉将军又抽走许县大半兵卒,以及积储粮秣,星火北去。如今许县城内,防务空虚,守卒疲敝,器械残缺,粮秣仅支旬日。臣虽殚精竭虑,安抚残局,然虽巧妇,不能炊无米;虽良工,不能琢无材。情势万分危急,伏乞主公明察,速作区处!』
曹操看完,沉默许久,抬手将急报递给了曹仁。
曹仁接过,看了之后也是眉头皱起,『主公……这关云长……果真是如此骁勇?』
当下即没有温酒斩华雄,也没有万军取首级,关老二的名头自然不甚响亮。
曹操不言不语,从桌案的另外一侧拖出了另外一份军报,扔给了曹仁。
曹仁打开一开,目光便是一直,然后声音哑了几分,『这……许县城下,这……仅是八百骑?!』
『然也!八百骑!』曹操忍不住咬牙低声喝道,『荀文若坐镇许都!颍川乃其乡梓根本,门生故吏遍布,乡党豪族云集响应!竟……竟被关氏区区八百骑,逼得如此狼狈?况且以其之能,竟然连颍川乡勇都约束不住,任其内讧溃散?!呵呵……若非子廉信报,某还以为是真来了三千精骑!』
虽然三千也不算多,但是和八百比较起来,完全就不是一个数量级了。
其实荀彧上报三千也没什么错,毕竟关羽北上进攻颍川的时候,就是三千人马。
之所以没有详细说到了许县城下的骠骑军数目……
如果是在之前,曹操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可是现在么,先有荀彧和曹仁意左,又有曹洪上报数目相差,曹操心中的怀疑,就像是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狠狠噬咬着他的心神。
荀彧是何等人物?
被誉王佐之才,总理内政,协调四方,平衡诸方势力,其威望、能力、手腕,曹操比任何人都清楚。
颍川更是荀氏根基所在!
荀彧登高一呼,应者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好,就算那些临时招募的义兵素质参差不齐,缺乏训练,也不至于在关羽仅仅八百骑兵的游弋威胁下,就如此轻易地内讧。崩溃!
八百骑兵想要攻城?
真以为谁都是斐潜,都能有火炮随行?
颍川溃败的速度,简直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荀彧本人,从最初就未曾真正下定决心死守许县?
或者是他有意无意地纵容了内部的矛盾与混乱,甚至……
暗中推动了这种局面的产生?
这种念头,就像是毒蛇的毒药,进入血液之中,便是疯狂的蔓延,缠绕侵蚀着曹操的理智。
曹操不由得又想起荀彧之前执意要返回许县保土安民,却将曹操他丢下不顾!
如今许县局面败坏至此,几乎是拱手让关羽兵临城下,几不能守?
而荀彧本人却仅仅心力交瘁?
现如今谁不心力交瘁?
汜水关就容易么?
这一切串联起来,让曹操不由得开始怀疑……
难道这昔日的首席谋臣,被自己视为肱骨的荀文若,已经在暗中做出了选择?
或者是荀氏家族又双叒叕在下注了?
这一份急报,或许就是为了摆脱罪责而特意搞出来的?
毕竟荀氏是颍川首屈一指的士族,也需要考虑家族的未来。
『文若……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么?』
曹操心中默念,一股比面对关外斐潜那钢铁洪流时更蚀骨的孤寒,缓缓漫过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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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种怀疑会蔓延!
现如今汜水关中,有各地搜罗来的乡勇,士族子弟,其中一半多是豫州的,而在豫州的这些人当中,又是以颍川为众!
而荀彧此刻在许县表现出的这种『不可靠』,不由得让曹操的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可靠』,是不是别有『企图』?
毕竟这些颍川的士族豪强的子弟、私兵、家丁,都与许县溃散的那些『义兵』,本质上同源同种,血脉相连……
许县那边领头之人若是靠不住,那么关内这些人,又如何能让曹操完全相信?
『颍川子……现不可信……』曹操对曹仁低声说道,『即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营中所有颍川籍乡勇营地!若有任何异动迹象……』
曹操的话,吓了曹仁一跳!
这是几个意思?
但是在下一刻,曹仁就明白过来,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下去安排了。
可如此一来,问题又产生了……
监视颍川子弟的人,不是老手。
人是有第六感觉的,或者叫做上古基因当中应对危险的本能,同时汜水关里面的真正经验丰富,忠诚老练的军校,早已在连续征战中折损殆尽,所剩无几,所能抽调来监视颍川子弟的人,自然是足够忠诚的,但是军事上经验并不丰富的曹氏夏侯氏的亲属子弟。
而另外一方面,这些颍川乡勇,在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又进入汜水关后目睹的日益肃杀压抑的氛围,再加上近距离了解到了骠骑军的情况,以及亲眼看见了在汜水关内的一些伤兵惨状后,原先心中那些茫然而起的热血冲动,自傲自大,便是渐渐的冷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