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来到我身边(1 / 2)

门没有完全合上。

产房里的血腥气像一只潮湿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带着铁锈的甜腻和某种腥涩。

安格斯·格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黑袍的边缘融进暗处,怀中的襁褓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臂,那重量是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他没有动。他在听。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我明明看见了。他是我的荣耀……他像太阳一样……我看见了……”

那是维莉克特的声音,却又不像是她的。它从喉咙更深处的地方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攥碎了才吐出。

“……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她在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段祷文,,“……爱神……真正的力量……唯一的选择……祖父的名字……我的儿子……我的——”

一声尖锐的、被掐断的笑。像是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成几截。然后是沉默。比尖叫更可怕的沉默。

安格斯推开了门。

月光从高窗倾泻进来,把一切都洗成惨白的。床单是白的。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蜡烛烧尽后的残灰。

她怀中的那团——那团本该是一个孩子的东西——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肉,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网状纹路。

她没有看他。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开了。她低着头,手指在那团东西的——他不想用“脸”这个字——上面游走,动作很慢。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带上了某种近乎恳求的语调,像是她在跟什么人讲道理,在跟命运本人讨价还价。

“我看到了他。他站在光里面。所有人都看见他。他会有——”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他会有金色的头发,眼睛会像他的父亲——”

她没有说下去。

维莉克特的身体开始颤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

“……他不哭。”维莉克特将手放在那团东西的嘴上,指腹贴着那片没有血色的唇,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的手没有移开。“他会哭的。他出生的时候会哭得很大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他会很健康……他会长得很高……他会——”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会——”

“安格斯。”

她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她在喊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像是怕惊醒什么。

“安格斯,妈妈在这里。妈妈在。”

她伸出手,朝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抱的动作。手里是空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臂弯的“孩子“,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然后那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塌下去,直到整张脸都扭曲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走,骨架都在往下坠。

她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把孩子扔到一边,紧紧抱住了自己。

“没有。”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温柔,没有疯狂,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我的肚子里是空的。我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血,指甲缝里也是,干涸的血垢像某种丑陋的装饰。

“——是空的。”

她开始笑,古怪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笑声夹杂着哭声,她不停地低声呢喃着什么。家族…筹码…继承人…失败……价值……

安格斯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维莉克特的笑声停了。

“谁。”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进入戒备。“谁在那里。”

安格斯的黑袍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声音。怀中的婴儿——他的婴儿——在他臂弯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像是梦见了什么。这个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它像一声雷,从屋顶一直劈到地面。

维莉克特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或者说,她看见了那个高大的、沉默的、笼罩在阴影中的轮廓,像一扇突然出现在废墟中的门,还是发着光的门。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一只动物在黑暗中被光晃到。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上。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

“……你不该在这里。”维莉克特说。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落,哽咽得不像话。

“没有人该在这里。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因为我没有——”

她的手开始移动。安格斯看见了。她的右手离开了那团死物,缓慢地、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床单移向床边的矮柜,每一个关节都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矮柜上有一把剪刀。产钳用的剪刀,刀刃上还沾着某种暗色的东西。她没有看那把剪刀。她在看安格斯怀中的襁褓。

“我的儿子不在这里。”维莉克特流着泪,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我的儿子不在这里。我生了一个死人。我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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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碰到了剪刀的柄。

安格斯动了。

他一步跨到床边,黑袍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最近的一支蜡烛。当她的手握住维莉克特的手腕时,感觉到她的手腕细得让人心疼。

维莉克特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看安格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格斯怀里的襁褓,嘴唇开始发抖,上下牙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

安格斯说了这个词。

她的动作僵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格斯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地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又是沉默。

然后他把怀里的婴儿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那一小团被黑色披风裹住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婴儿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是个极其可爱的孩子。

她的嘴唇在抖。

“这不是——”

“这是安格尔斯。”安格斯说,声音平稳,“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没动。

他把婴儿又往前递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襁褓的一角蹭到了她的指尖。

“瞧,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

“他不是——”维莉克特的声音破碎,像一个人在水底呼喊,所有的字都被水吞没了,只剩下气泡。

“看,他有着漂亮的蓝色眼睛。他是你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手抬起来,抖得太厉害,第一下没有接住。手指从襁褓的边缘滑过,像抓不住水。安格斯等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有收回。第二下她接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把襁褓抱得死紧,像是怕它再被人夺走,像是怕这是一场梦,随时会醒。

她把婴儿贴在胸口。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襁褓上,砸在婴儿闭着的眼睛旁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哭,胸腔、喉咙,每一个部分都在疼痛,随着她的哭声被牵着闷痛。

“安格尔斯……”她说。

这一次,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安格尔斯。”她又说了一遍,把脸埋进襁褓里,鼻尖抵着婴儿柔软的头顶。“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我的儿子。”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婴儿护在怀里,像一个用身体为孩子挡住风雪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是在念一串没有人听得懂的咒语,又像是一个母亲在对着自己孩子的耳朵说悄悄话,说的都是些不需要被旁人听见的东西。

安格斯站在原地,黑袍的边缘垂在地上,沾了血。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他的手臂空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轻。

他看着她。维莉克特抱着那个婴儿,摇晃着,带着笑容低声说着什么,身体随着摇晃的节奏前后摆动,像一个古老的钟摆。

维莉克特已经不再看他了。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怀里的那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只有那一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安格斯转过身,抬手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有如释重负地吐出来。

他想起那个幽灵,那个在普拉克利的幽灵,那个在房子里哭喊着要离开的幽灵。

那是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因为瑟坦达推了他一把,而把瑟坦达锁进橱柜两天里的母亲;他那位会发疯掐着他脖子,试图杀死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在夜晚抱着他,哭泣忏悔的母亲……

身后,维莉克特的声音还在继续,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安格斯。安格斯。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妈妈永远爱你……”

门在安格斯身后缓缓合上,但没有完全合拢。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和那个反复被念诵的名字,像一根线,穿过走廊的黑暗,一直牵到他身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很暗,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在掌纹的沟壑里结成暗色的细线。那是阻止维莉克特伤害自己时沾上的。他慢慢地把手握紧,又松开。

产房里,蜡烛还在燃烧,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永远循环的画面:一个女人对着一团本不属于她的温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摇晃着,低声说着什么。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

穿过走廊,安格斯看到的不是格林庄园那些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过道,不是任何一个他预期会看到的地方。

是一片白色,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像是有人把“空白”这个词具象化了出来,铺天盖地地摊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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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站在门口,没有动。这片白色他见过。在格林庄园,通过挂画进入的那个空间。

那个浑身雪白的男人站在同样的白色里,说“我等了你很久”。但这里不一样。没有那种压迫感,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这里只是白。安静的,空旷的白,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安温站在白色深处,背对着他。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腰间,和这片白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

安格斯走进那片白色。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了,消失了,像是从来不存在。他没有回头看。

安温转过身。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慈爱的笑。

“亲手修复自己时间线的感觉怎么样?”安温开口,声音很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亲手抱着自己,送到自己母亲手里的感觉怎么样?”

安格斯没有回答。安温张开双臂,姿态从容,像是在介绍这片白色,又像是在欢迎他。

“这里,是对自己命运的抉择点。”他说,“所以,我将这里称作新格莱奇。这里是无能之人无法窥见的‘神域’入口,是一切的起点,是属于我们的…‘永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