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下最后一口不知名的果实,连嘴角的汁水都轻轻舔舐干净,灰发少女随手将吃剩的果核丢入河中,月光下溅起玻璃碎片似的水花,平淡地说道:“走吧。”
灰羽隼小白歪头,似是在问:去哪?
“去哪都行,但再不走就要被她找到了。”白夜看了一眼森林的尽头,远方的夜色影影绰绰,薄雾正要漫开,带来明朝的露水。虽然眼中不见,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迷雾之中一个人影正骑马走过,仿佛在寻觅什么。
心灵王权的力量并没有严格的定义,就如同这个少女的性格一样,是飘忽不定的,既让她可以轻易潜入他人的梦境之中,窥见那些不可现于白日的秘密;也让她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避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抹去所有人的记忆中关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让一个人在社会学层面上彻底消失……如果非要总结出什么规律,大抵和人的情感有关系吧?
过去,受诅咒的双子在尘世间颠沛流离,改换了无数种身份和经历,却从未引来他人的怀疑,便是多亏了这个方便的能力。但对于同为少女王权的她来说,是否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呢?这一点还是未知的,白夜不想冒险。
谁叫少女骑士的直觉如此敏锐呢?这种强大的洞察能力不仅体现在战斗上,也同样延续到了日常生活之中,但又和林格以及圣夏莉雅不太相同。林格的敏锐在于他总是能与周围的人感同身受,也就是说,总能及时察觉到她们需要什么,渴求什么,亦或是追逐着什么;而圣夏莉雅的敏锐则使她能够轻易地看透人心,窥见一个人最大的秘密,尤其是对于自己的妹妹们,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她温和的注视下,保持冷静,不被攻破。
至于希诺的敏锐,或许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骑士教育有关,为了培养少女骑士的战斗天赋,她的祖父、她的父亲、乃至她在武技上的每一位老师都倾囊相授,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从此养成了在战场上最致命的本领,即看穿他人弱点的能力。
站在她的面前,直视她的双眼,谁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缺的呢?人皆有弱点,而人最痛恨的也恰恰是被看穿弱点,越是高傲的人越是千方百计想要证明自己的完美,最终也往往败给最简单的攻击。
白夜不想体会那种感觉,尤其是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十分特殊的状态,必须依靠心灵王权的力量才能维持梦境的神秘感。如果被那个人直接戳穿就不好了,就像她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敌人的心脏一样。
一定很痛苦吧?
白夜心想,也不由得为那些死于圣枪白棘之下的敌人感到同情,她知道少女骑士的枪法一定精准到刺死敌人的时候不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痛楚,但有时自身的弱小与无力,才是导致理性溃败的罪魁祸首呀。
“你也这么觉得吗?”她询问一旁的灰羽隼。
小白歪了一下脑袋,颇有些不明所以。
白夜不禁嗤笑:“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我们有理由怀疑灰发少女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才故意问出了这个问题,也有理由怀疑她真正想嘲讽的对象其实也不是眼前这只灰羽隼,而是对话中提到的“那家伙”,甚至更有理由怀疑“那家伙”并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可以同时指代许多个不同的对象,并根据说话者的需求灵活变动。
她转身向森林的深处走去,小白连忙跟上,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就像是走在一条不会回头的路上,逐渐消失在迷雾的尽头。林间恢复了安静,唯有枝叶的窸窣声、虫子在草丛中的鸣叫声、以及月光洒落在河水上的朦胧轻响,仍幽幽地飘荡。这样的静谧氛围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左右,才被一阵小心翼翼的马蹄声打断了。
雪白的骏马上,是一位同样雪白的少女,裹挟着月光般雪白的薄雾,飘然得不似这人间的造物。在结束了今夜的训练,休憩沐浴之后,希诺换上了一身洁白的骑装,这是她还在夏多利庄园生活时最喜欢的一套装束,也正与自己的发色以及身下的骏马相得益彰,白色是高洁的颜色,也是骑士的精神,恰如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古老传说中,受月光而生的幽灵骑士穿过迷雾,降临了现实。
可惜,她并不能像传说的结局一样,在人与精灵的帮助下,顺利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已经走了。”少女骑士看向河边草地上的几个脚印痕,无奈地笑了笑:“来迟一步啊。”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有些惭愧,但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子,轻声道:“和你没有关系,我想,就算再快一点,应该也赶不上吧?毕竟……”
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对布兰迪说道:“总之,再找找看吧。”
她看起来还有什么顾虑的样子,但布兰迪从不会质疑好友的决定,总是对她付出了十分的信任,并收获了百倍的诚意。在它的心目中,能难得倒希诺的事情还没有出现,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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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次的结果,可能要让这匹来自雪山之上的神马感到失望了。因为之后,它带着希诺在森林里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追上那位少女,每次察觉到她的气息出现在某个地方,赶到现场时,原地却只剩下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痕迹。方向没有错,但自己却总是慢人一步,这让一向为自己的速度感到骄傲的布兰迪大受打击。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它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希诺却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知道并不是自己的行动被看穿了,而是对方在知道自己无法避开少女骑士的直觉搜寻的前提下,选择了最为笨拙却也最为有效的对策而已。
不断地移动,不断地流浪,从来没有固定的归处,总是在被他人找到之前就已远去,飘忽不定,行踪成谜,简直就像……雾一样。
在登上云鲸空岛之前,她原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也原本就比任何人都适应。
“回去吧,布兰迪。”希诺说道。
布兰迪打了个响鼻,明亮的眼眸中满是困惑和犹豫。它歪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希诺的手掌,仿佛在问:就这样放弃了吗?
因为在它的认知中,希诺从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无论是当年在夏多利庄园的骑士训练中,日复一日地习练枪术,直到掌心血肉模糊;还是在格兰吉尼亚大地的战场上,面对堪比传说的敌人,也从未退却半步。
歌丝塔芙家族的继承人,是那种认定了目标就一定会追到底的人。
“我可没有放弃。”希诺拍了拍爱马的脖颈,似乎读懂了它的疑问,“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布兰迪轻轻叫了一声,似懂非懂。
希诺抬头望向森林深处,那里雾气渐浓,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后天,直到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从不站在白夜那一边,因为她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我恰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