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李家几个男人将三叔李同送到了祖坟,由李顺找来的人安排入土为安。
在回来的路上,李学武同父亲商量了一下,还是由他写一封信发给李学函,介绍三叔入土的情况。
当然了,信里不可能什么都写。
就比如说在三叔下葬后,他和三弟学才烧纸,那平常穿着,但被父亲称作道长的老头子同父亲两人站在山岗上比比划划地说了好一会这种事。
李学武问了收拾祭品的大哥,大哥学文也不认识,甚至他都不相信这些玄七二八的东西。
李学武只觉得好笑,问他科学的尽头不就是玄学嘛,结果大哥说狗屁,科学的尽头是数学。
看起来相对沉默的大哥不信这个,反倒是治病救人的三弟学才比较关注这些。
李学武问他信不信,学才沉默了片刻,这才讲了几个医院里遇到的事,光是用科学就解释不通。
这哥俩却是没问他信不信这些个,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李学武是不信的,信也是不怕的。
都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也该知道深浅了,结果同老彪子几人大半夜的去坟圈子捉虫子。
你要说他们胆大吧,更大祸他们不敢惹。
别说是那个年月,就是这些年因为惹祸丢了命的年轻人得有多少个?
说来也怪,就好像谁家的孩子都不太值钱似的。
也不是说干部家的孩子就金贵,老百姓家的孩子就下贱,而是大家都不太关心安全这件事。
滑冰掉冰窟窿里的,在马路上横飘撞车的,在铁轨边上玩被撞被轧的,用嘴咬着炮仗放的……
反正吧,真要统计一下兴许能写出一本年代的一百种作死小故事来。
就像李学武和老彪子他们这种人,真有鬼跳出来吓唬他,还说不上谁占着谁便宜呢。
一切恐惧均来自对未知的迷茫和不安。
但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孩子谁没见过死倒,就像秋收时捆玉米杆似的,摞在车上堆成垛,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如果连黑暗和死亡都习以为常,那突然爬起来吓人的就不是鬼,而是活人了。
爷几个从祖坟回来并没有直接到家,而是去老道的修行之所短暂地打了个站。
当然了,说修行之所完全是给对方面子,往好听了说,毕竟人家是帮了忙的。
实际上呢?
京城这块地界几万年以后竟然还有山顶洞人在活动。
老道说自己在闭关修炼,要不是跟李家祖上有渊源,是不会出山帮忙的。
李学文背地里讲他是快要饿死了,父亲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照顾祖坟,当面当然是瘦驴拉硬屎。
祖坟有什么好照顾的?
当然,要是在后世敢有人动你家祖坟,你一定知道是谁干的,劈了丫的。
但在这个年代,一年能来几次?
躲在山里不敢活动的落魄老道,光凭这个工作就能混个温饱,平时巡山就当是锻炼了。
你要说盗墓贼倒也不至于,多是山里的野生动物,有些东西就喜欢取巧,掏个洞就是带内部装修的别墅,不看着点老祖宗只能给你托梦了。
下山回家,各自洗漱了一番,这才坐下喝茶。
刘茵早就准备好了热茶,还问了细节,又是一番唏嘘。
“爸,你跟那老道扯啥了?”
李学才多嘴,但他是真好奇,尤其是见回来后的父亲兴致不高,甚至有些忧愁。
李顺瞥了儿子一眼,喝了一口热茶过后这才淡淡地解释道:“问问往后事的安排。”
“啥安排?”李学才没听明白,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问的这么早?”刘茵却是听懂了,皱眉道:“是有啥说法吗?”
李学才见母亲这样说,再看大哥、二哥,好像就自己没听懂似的,也不敢再继续问了,只是听着。
“没啥说法。”李顺缓了缓,解释道:“老道年岁也不小了,真有个万一我都稀里糊涂的。”
原来是怕老道有个长短。
这边哥仨正寻思着,可反应过来的却是父亲在问老道谁的后事?
“谁都有百年的时候。”李顺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不减萧索地说道:“终究得有个礼数。”
这里说的礼数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礼数,而是做事的道理和秩序,就比如红事白事该怎么敬重祖先。
外人不知道,但李家几人还是清楚的,至今家里还保留着家谱,那是李顺经常祭拜的东西。
这年月有心狠的,一把火烧了,或者不想烧也不行,还有人替烧的,以致于很多后人都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了。
不敬祖宗,不尊师长,哪里还有爱国之心。
李学武没在这个话题上多问,虽然同三叔很亲,但远不到父亲痛失手足的悲伤。
能有这种忧虑也是正常,看着先一步入土的三弟,他这当大哥的哪能不多想。
本没打算在家吃中饭,凑巧大嫂赵雅芳拎着猪肉回来,说是单位发的,中午要烙馅饼吃。
“你们单位怎么想起来发猪肉了?”
李学武被留下,李姝和李宁也在这边,下午他们还要跟着爷爷背歌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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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雅芳轱辘轱辘眼睛,趁两个老的没注意,轻声解释道:“快一个月没见荤腥了。”
“啊——”李学武没出声,但表示了足够多的惊讶,挑了挑眉毛,表示了疑惑。
赵雅芳却是没解释,只瞅了一眼里屋,李学武这便什么都知道了。
还是三叔的缘故,父亲和母亲守老孝,不愿意亏了三叔,这便不做荤腥。
他还真就没想过这些,是知道有这些个老礼,不过解放后真正守的可不多了。
真按照老礼,这热炕都不能睡,他这当侄子的也得在地上铺毡子盖薄被,辞职素食守孝几个月。
别的生活习惯暂且适不适合,就说他去辞职这件事有可能吗?
别人还不得当他是疯了啊。
再说生活上,他们年轻人都行了,三两个月不吃荤腥都能挺一挺,这老人和孩子可受不了。
赵雅芳这是拿了个由头,买了猪肉回来,今天三叔已经入土为安,也算是主动替公公婆婆解封了。
有人问小叔子没了,哥哥嫂子也得守孝?
这里的孝不当孝顺讲,而是当哀讲,一样着白致哀,只不过不用守那么长时间,当然这是说老礼。
真提起来,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月还犯忌讳,按李学武的想法,知道知道就行了,没必要细琢磨。
“谁是小馋猫?”
赵雅芳将晾好的馅饼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急的坐在炕上玩的李悦直伸手够。
按阳历算,到九月底她就满一岁了,刚学会扶着墙站起来,这会在炕边可着急了。
“妹妹是小馋猫——”
李姝笑着用手捏了馅塞进李悦的嘴里,却是被李悦品了品又吐了出来。
“好好吃饭。”李顺看了孙女一眼,轻咳一声提醒道,他本想强调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来着,可看桌上儿子们都在聊闲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人一上岁数便得有自知之明,这个家里早就不是他当家了,没必要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
尤其是有了孙辈以后,他再难维持那种严肃的形象,这倒是让儿子和儿媳妇们同他亲近了不少。
“爷爷吃饼。”李宁多会哄人啊,眼睛盯着呢,见爷爷吃了一个,又伸手给爷爷抓了一个。
李唐见着有样学样,也要伸手去抓,却是被他妈妈给拦住了,还不轻不重地打了他的小手,让他学会用筷子吃饭。
“真得送学校里去让老师好好教教了。”赵雅芳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李姝问李学武道:“李姝这么小就要送一年?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学武瞅了已经有大姑娘范儿,但依旧是古灵精怪的模样的闺女,笑了笑说道:“早点去也好。”
“我不想跟弟弟一起上学。”
李姝倒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看着大娘解释道:“开学弟弟就要上幼儿园了。”
按计划,今年9月份开学,李姝就要上一年级,李宁和李唐都要去幼儿园,早就说好的。
李姝是65年5月份的生日,到开学才五岁多一点,按说起来是小了一些,可她的学习进度快。
幼儿园的那些知识她早就学完了,不仅如此,赵雅萍平日里还教她小学一年级的知识。
潇潇每周都会来家里几次,除了教她音乐和舞蹈,还会教她学习文化课知识。
李姝本就长得快,比幼儿园里其他同龄孩子高出不少,听她自己说想要上小学,李学武和顾宁才商量着同意的,否则该让李姝再上两年幼儿园。
小学的招收标准至少应该是7岁,就算是6岁的孩子都很少,李姝算是很特殊的一个了。
真要李学武说,他从没指望闺女能当科学家,或是学成个天才什么的,他就希望李姝能快乐成长。
这里说的快乐不是意林所谓的美式快乐教育法,而是真正的明智,是感受生活的快乐。
如果连一年有几个季节都不知道,那还算快乐吗?应该算弱智吧。
“为什么不想跟弟弟一起上学啊?”赵雅芳好笑地看着她问道:“在幼儿园照顾弟弟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李姝倔强地强调道:“他就是小孩,我才不想跟小孩一起上学呢。”
“耶——”赵雅芳又惊讶又新奇地看着她,问道:“那你不是小孩吗?”
“我现在是小姑娘。”李姝很认真地强调道:“等我到了十岁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呵呵呵——”李学才轻笑道:“十岁就是大姑娘,那你小姑都二十了算什么?”
“算老姑娘呗——”李姝看向奶奶,道:“奶奶说的,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姑娘了。”
“吃饭吧,乖。”赵雅芳强忍着笑,劝了李姝道:“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能当着你小姑的面说啊。”
刘茵才是哭笑不得的那个,她是吓唬闺女的,可没想过会被孩子们听了去。
只是现在她不怪孙女的童言无忌,反倒不满小儿子的多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学才早就知道自己问错话了,这会儿正低头猛吃,三两口结束战斗,起身说要去单位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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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他请了假,就是大哥学文也跟单位请了一上午的假,吃完中午饭就得回去上班。
“我俩三岁半。”李唐和李宁小,吃的慢,兄弟俩聚在一起还有边吃边玩的习惯。
这会儿听姐姐算年龄,他们也跟着掰手指,计算着兄弟俩的年岁。
李唐是67年1月份生日,李宁是2月份,算下来可不就三岁半嘛,他们上幼儿园年龄正合适。
“你姐姐说你们是小屁孩,你们不生气啊?”赵雅芳逗他俩,笑着问道:“你们是小屁孩吗?”
李唐和李宁齐齐望向姐姐,见姐姐瞪过来,又齐齐躲了眼神,点头道:“我们是小屁孩。”
“哈哈哈——”就连李顺和刘茵都忍不住,看着孩子们笑了起来。
***
“你们学校完成招生工作了?”
李学武看了大嫂一眼,大哥吃完中午饭便上班去了,大嫂临开学倒是不忙了。
与大哥的木讷反应不同,大嫂在学校里颇为受重用,甚至参与了行政管理工作。
听大嫂介绍的意思,学校有意让她先将管理岗兼起来,可以的话就从教学岗转到管理岗。
如果不了解这段历史,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年对于华清来说意味着什么。
2月26日到3月12日,1970届毕业生举办毕业分配学习班,3月末前完成毕业生离校工作。
注意了,这里说的70届毕业生并不意味着他们读了四年大学,顺利完成毕业。
按照大嫂的说法,参与分配的毕业生有1651人是64年入学的,1614人是65年入学的,还有历届遗留待分配学生为42人,总计3307人。
想一想,一年才招三四百人,这些年华清积攒了多少没能顺利毕业分配的大学生。
赵雅芳为啥能从教学岗被领导提上去担任管理职务,因为现在的华清是空架子,没人了。
在本届毕业生中,华清自己就留了800多人,称之为新工人,后来叫新教师。
剩下的两千多人里,名字还在名单上,可很多人已经在红钢集团上了两三年班了。
分配的指令多数被忽视了,很多人拿走了毕业证书,但没去分配的单位报到,而是选择留在红钢。
不要说这两年在红钢享受的待遇,就说两年时间里有多少大学生已经完成了安家落户的步骤。
时代在前进,没有人会选择留在原地等待。
正是因为有了红钢集团的保护,才有了今天他们领取毕业证的机会。
当然,也有人服从安排,红钢集团按组织要求给予放行,解除了工作关系。
但同时也硬核地给选择留下的那些人办理了入职手续,在没有分配证的情况下,李怀德担下了责任。
只能说这个年代的信息交流还是太慢,太闭塞,这一期分配的人数多,但很多都是去边疆。
在没有收到毕业生报到的情况下,很多单位都没能及时作出反馈,或者就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学校的毕业生清空了,就可以给新学员腾地方。
“6月份招了1032人。”赵雅芳介绍道:“这个月又进来1338人,都是走的推荐程序。”
她揉了揉脑门,道:“我不能评价这种政策的对错,只按实际情况来说他们的文化程度良莠不齐。”
“小学文化的占9.1%,初中占68.1%,高中占18.5%,中专占3.8%,上过大学的占0.2%。”
赵雅芳喝了一口热茶,看向他说道:“要不是当初李校长在你们厂留了一批种子,现在可真就难了。”
“八个系,五十二个专业,教师都不一定能凑得齐,就更别说校工了。”
“两千多人?”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问道:“就只学习两年?”
“试点班嘛。”赵雅芳解释道:“专业试点班招了76人,两年制,有的班还是三年制。”
“不过大多数学员都有限制。”
她缓缓点头说道:“首先就是厂来厂去”,从工厂来,学完后回工厂去,这是硬性规定。”
“当然了,这一批学员学成后该如何分配,还得看到时候的政策说,万一还有别的变化呢。”
“李雪问没问你这件事?”
李学武主要是关心妹妹,他一直没等来李雪的电话,这些天不知道去哪出差了,也没在家。
“没问,我主动跟她说的。”
赵雅芳微微摇头说道:“她好像不怎么上心了,也许是听我说了这一届的弊端吧。”
“其实要我说也没啥必要。”
她坐直了身子,手里握着茶杯讲道:“现在的学历也够用,都已经是基层干部了,何必再折腾。”
“她们这一届必定特殊。”李学武仔细想了想,说道:“她没问我,我也就当不知道。”
“如果明年政策依旧呢?”赵雅芳看了他一眼,问道:“她想去读大学,你会支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