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北魏上党王元天穆:洛阳二号首长的覆灭记(1 / 2)

序幕:北魏末年洛阳的“二号人物”

公元五百三十年深秋,北魏洛阳城皇宫明光殿内,正上演着一出堪称中国政治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斩首行动。

当朝实际控制人尔朱荣和他的铁杆盟友元天穆,两位跺跺脚整个北方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正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听年仅二十三岁的孝庄帝元子攸念奏章。殿内的气氛原本与往常无异——皇帝读文件,权臣听文件,场面一度十分和谐。然后伏兵就冲出来了。

史书记载这一段的文字极其精彩。尔朱荣反应极快,不愧是纵横沙场多年的枭雄,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直接扑向孝庄帝,准备挟持人质翻盘。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小皇帝,居然在膝盖底下藏了一把快刀。尔朱荣扑过来的瞬间,孝庄帝拔刀便刺,侍卫们一拥而上,一代枭雄当场毙命。

而跪在一旁的上党王元天穆呢?史书的记载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与荣俱诛。

连个挣扎的动作都没提,连句遗言都没留。这位尔朱氏集团的二号人物、名义上的百官之首、食邑七万户的上党郡王,在北魏政坛翻云覆雨数年之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自己的大哥一起走了。死的时候四十一岁,放在今天,正是年富力强、准备冲击更高职位的黄金年龄。

这一天,距离元天穆被加封为上党王不过短短两年,距离他与尔朱荣“约为兄弟”的北秀容之约,也才过去区区数年。这位北魏宗室的远房亲戚,用自己短暂而跌宕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抱大腿确实是门技术活,但大腿被砍的时候,你大概率也在溅血范围之内。

那么,元天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凭什么从一个宗室边缘人混成尔朱集团的实际二号首长?在这个过程中他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最终的结局不是善终,而是和老板一起被捅成马蜂窝?让我们翻开《魏书》《北史》的泛黄纸页,再对照他墓穴里挖出来的那方墓志铭,好好聊聊这个北魏末年最魔幻、最让人唏嘘的“二号人生”。

第一幕:宗室里的边缘人——有户口本,没饭票

元天穆,字天穆,河南洛阳人,鲜卑族。单看这个姓氏就了不得——元,那可是北魏皇族的姓,孝文帝汉化改革之后,拓跋氏改姓元,元就相当于国姓。论血统,元天穆绝对拿得出手:北魏平文帝拓跋郁律的六世孙,高凉神武王拓跋孤的玄孙。平文帝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的祖父辈,这条血脉追溯上去,元天穆算是根正苗红的宗室子弟,在族谱上排名不会太靠后。

但问题是,北魏从道武帝拓跋珪开国算起,到孝明帝时期已经运转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的繁衍生息,拓跋家族开枝散叶,像元天穆这样的远支宗室子弟,不说满大街都是,至少也是数以千计。套用今天的概念,他就像是大企业创始人家族的第六代旁系后人——姓氏还在,族谱上有名,逢年过节也能参加宗亲大会,但要论股权、分红、实权职位,那是想都别想。

家道中落,是元天穆早年生活的主旋律。《魏书》和《北史》对他的早年着墨不多,但好在考古工作者后来在洛阳邙山挖出了他的墓志,上面的文字多少填补了一些空白。据墓志记载,这位年轻人有两个突出特点:第一,“仪表俊美”,长得很帅;第二,“善于骑射”,体能过硬。用今天的话概括,就是一个颜值在线、武力值不低的阳光型男,如果不从政,去参加个武举或者到地方上当个军官,应该也能混得不错。

二十岁那年,元天穆以员外散骑侍郎的身份进入仕途。这个官职听起来挺唬人——散骑侍郎,皇帝身边的侍从官,按说应该是个美差。但要命的是前面加了“员外”两个字。在北魏官制里,“员外”就是编制外的意思,相当于今天的事业单位临时工,在不在编、发不发全额工资都两说。说白了,员外散骑侍郎这个职位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穿着官服在朝堂上站班,当个人形背景板,品级不高,权力没有,前途渺茫。对于那些真正的皇族嫡系来说,这个职位不过是起步阶段的跳板,待个一年半载就会调任实缺;但对于元天穆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远支子弟,这很可能就是他职业生涯的天花板。

此后他又陆陆续续担任过尝食典御和太尉掾等职务。尝食典御,听起来是宫廷伙食管理员,实际就是管皇宫厨房的差事;太尉掾,更直接,就是太尉府里的秘书,负责抄抄写写、跑腿打杂。这些职位有一个共同特点:品级低、油水少、升迁慢,属于典型的“冷板凳序列”。在洛阳这个北魏的政治中心,在那些钟鸣鼎食的权贵子弟眼中,元天穆大概就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元天穆大概率会在某个四五品闲职上退休,死后由某个远房侄子继承他那点微薄的家产,《魏书》里或许会给他留二十个字的传记,排在某个不知名宗室的后面。再过几十年,连记得他名字的人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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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北魏的太平岁月在公元六世纪二十年代戛然而止,一场席卷整个北疆的巨大风暴,即将把这株默默无闻的狗尾巴草卷入权力的旋涡中心。

第二幕:六镇烽火——一桩公差改变命运

公元五百二十四年,北魏北方的六大军镇爆发了大规模起义。为了平定叛乱,朝廷派出了当时最豪华的阵容:尚书令李崇亲自挂帅,率大军北上征讨。李崇是北魏中后期的名将,在江淮前线多次击败南梁,这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朝廷从南方调回来救火,足见形势之危急。

大军出征,朝廷按惯例要派人去前线慰劳将士。说白了就是带上酒肉、锦缎和皇帝的慰问信,到军营里去走一圈,说几句“同志们辛苦了”“朝廷不会亏待大家”之类的场面话。这是一个典型的跑腿差事,既没有军功可以捞,也没有油水可以刮,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不会主动去揽这个活。

这个差事落到了元天穆头上。在洛阳官场的人看来,派元天穆去再合适不过了。他是宗室子弟,身份够格代表朝廷,但又没有实权,离开洛阳也不影响什么;他为人温和,去前线不至于惹出什么乱子;最关键的是,他没什么靠山,这种苦差事不派他派谁?

没有人想到,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公差,彻底改变了元天穆的人生轨迹。元天穆奉命慰劳诸军的路上,经过一个叫北秀容的地方。今天来看,这地方不过是山西朔州西北的一片草场,牛羊比人多,风沙比树多。但在公元六世纪,这里盘踞着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契胡族,以及他们的酋长尔朱荣。

当时的尔朱荣,正处于事业发展的关键期。六镇起义让天下大乱,朝廷焦头烂额,地方豪强趁机坐大。尔朱荣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历史关口。但他缺一样东西:合法性。他是契胡酋长,在那些洛阳的高门士族和宗室亲贵眼中,就是个边地蛮子,即便兵强马壮,也难以名正言顺地介入中央政治。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能为他提供宗室光环和政治掩护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元天穆走进了他的地盘。《魏书》用了八个字来描写这次会面:“深相结交,约为兄弟。”这是正史中非常罕见的措辞,八个字里藏着巨大的信息量。两个此前素不相识的人,一次见面就“深相结交”,而且直接升级到“约为兄弟”的程度,这说明什么?说明两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元天穆需要尔朱荣的武力支持,这是他摆脱仕途困境、实现阶层跨越的唯一机会;尔朱荣需要元天穆的宗室身份,这是他染指中央权力、获得政治合法性的敲门砖。一个有金字招牌没实力,一个有枪杆子没名分,供需完美匹配,堪称北魏末年最成功的资源对接。

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两人确实投缘的可能性。元天穆“性温和,善射”,是个文武双全的温和派;尔朱荣虽然是契胡酋长,但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枭雄,对有真本事的人应该是真心欣赏的。说不定两人在篝火旁喝酒聊天、骑马射箭的时候,确实产生了一些超越政治利益的私人情谊。只是在这种情谊之外,两双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利用价值。兄弟情义和政治交易,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上,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尔朱荣的诚意很快就得到了体现。他上书朝廷,请求任命元天穆为行台。行台是北魏中后期设置的一种临时性高级职位,代表中央在地方行使军政大权,相当于战区司令长官。尔朱荣想让元天穆做他的军事副手,这个提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要将这个宗室子弟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朝廷当然不傻。让宗室子弟去给地方军阀当副手,成何体统?于是果断驳回。但尔朱荣并没有放弃,他继续运作。朝廷权衡利弊之后,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改任元天穆为别将,命他前往秀容。虽然品级没到行台那么高,但“别将”也属于高级将领序列,更关键的是,去“秀容”就意味着名正言顺地进入尔朱荣的势力范围。

这一来二去,元天穆与尔朱荣的关系就从私交变成了正式的工作搭档。不久之后,朝廷又任命元天穆为并州刺史。并州是当时山西中部的战略要地,尔朱荣的老巢就在并州北部的秀容一带。并州刺史这个职位,意味着元天穆正式成为尔朱荣在地方行政系统中的代理人——尔朱荣的武力加上元天穆的宗室身份和地方治权,这对组合的威力远远大于一加一。

从这一天起,元天穆的命运就与尔朱荣牢牢绑定。史书上说“天穆与荣相倚”,一个“倚”字,精准地道出了这种关系的实质:彼此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尔朱集团内部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北史》记载,“天穆与荣相倚,荣党以兄礼事之”——尔朱荣的下属和族人,都把元天穆当成大哥来对待。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元天穆生于四百八十九年,尔朱荣生于四百九十三年,论年纪,元天穆比尔朱荣大四岁。“约为兄弟”的时候,如果按照长幼有序的传统,应该是元天穆为兄、尔朱荣为弟。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尔朱家族如尔朱兆、尔朱世隆等人,见了元天穆都要规规矩矩、以长辈或兄长之礼相待。在尔朱氏这个以暴力和血缘维系的军事集团中,元天穆凭借一句“约为兄弟”的约定,获得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超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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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河阴大屠杀——他不在场,却坐收暴利

公元五百二十八年,北魏皇宫内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胡太后,也就是孝明帝元诩的生母,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件事的背景相当复杂。胡太后是北魏历史上着名的“铁腕太后”,早年在儿子年幼时临朝听政,把持朝政多年。孝明帝长大后想要收回权力,母子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胡太后为了保住权力,竟然选择了一条最极端、最疯狂的路——杀掉亲儿子,另立一个小皇帝,继续垂帘听政。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荣的眼睛亮了。对于尔朱荣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塞到他手里的入场券。太后毒杀皇帝,这事在古代政治伦理中属于天理不容的级别,任何以“清君侧”“讨逆臣”为名出兵的势力,都可以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振振有词。尔朱荣立刻召集部下商议南下事宜,而在这个关键决策的过程中,元天穆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作为宗室成员,元天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政治运作空间。他力劝尔朱荣以“清君侧、匡扶社稷”的名义领军南下,并且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拥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元子攸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在宗室中属于近支,血统上完全够格继承大统。更重要的是,此人跟胡太后一系没有瓜葛,又和尔朱荣有旧,是一个绝佳的傀儡人选。

元天穆的这个建议,堪称北魏末年政治史上最精彩的一笔操作。如果尔朱荣单纯以契胡酋长的身份率兵入洛,天下人会怎么看?军阀作乱,边地蛮子犯上,人人得而诛之。但加上“拥立宗室新君”这面大旗之后,尔朱荣就从“叛乱者”变成了“定策元勋”,从“入侵者”变成了“社稷功臣”。而这面大旗的旗杆,是元天穆这个正宗宗室子弟亲手树起来的。仅此一件事,就足以证明元天穆不是只会抱大腿的草包,此人有相当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实际操作能力。

尔朱荣采纳了这个方案,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临行前,他做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安排:元天穆留守晋阳。这个安排太值得玩味了。南下洛阳是此行的核心目标,拿下洛阳就等于拿下了北魏的政治中心,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一战。按理说,尔朱荣应该带上自己最能干的副手一起建功立业。但他没有。他让元天穆留在后方,替他看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尔朱荣心中,晋阳老巢的安全远比攻占洛阳更重要。洛阳打不下来还可以再打,但晋阳丢了就是根基尽失。留守晋阳的人,必须是尔朱荣最信任、最放心的人。元天穆以并州刺史的身份坐镇后方,既能弹压地方、确保粮草兵源不断,又能以宗室身份为新政权提前进行合法性背书——毕竟尔朱荣在前线打仗,后方有一个宗室郡王在主持工作,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对于元天穆本人来说,留守晋阳虽然在短期内错过了入洛的头功,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一步更稳妥的棋。因为紧接着在洛阳发生的,是一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惊天血案。

尔朱荣率军进入洛阳之后,以祭天为名,将胡太后、幼主以及洛阳城中两千多名公卿百官诱骗到黄河岸边的河阴,然后全部屠杀。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河阴之变”,其血腥程度在北魏二百年的历史中绝无仅有,放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中也是数得着的惨案。胡太后和幼主被沉入黄河,两千多颗人头滚落在地,洛阳朝廷的官僚系统几乎被一锅端,整个北魏的政治精英层在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关于河阴之变的动机和经过,史学家们至今还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说是尔朱荣性格残暴、嗜杀成性;有人说是他想彻底摧毁旧的政治秩序,为建立尔朱氏新政权扫清障碍;也有人说其中夹杂了契胡与鲜卑汉化官僚之间的族群矛盾。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注定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场屠杀对元天穆的影响是微妙的。如果他在现场,作为宗室成员,面对两千多同宗同族和朝廷同僚被屠杀的场面,他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站出来反对尔朱荣,他很可能当场被翻脸诛杀;不站出来,天下人就会把他视为尔朱荣的同谋共犯,宗室叛徒的骂名将伴随他一生。所以留在晋阳,既让他避开了这场道德困境,又确保了后方的绝对稳定。

等到洛阳的局势被血腥手段彻底控制之后,元天穆才从容南下,参与拥立新君的各项事宜。孝庄帝元子攸登基,作为定策功臣的元天穆获得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太尉公、上党郡王、食邑三千户、侍中、领军将军、骠骑大将军、京畿大都督。不久又加监修国史、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

让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些官职的意义。太尉公是三公之首,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上党郡王是王爵,北魏宗室中能封王的本就不多,郡王更是高级爵位;京畿大都督意味着他掌握了京城洛阳的军事指挥权;录尚书事是实际上的宰相职务,负责处理日常政务;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可以建立自己的幕府,配备私人班底;世袭并州刺史则是保住地方根基,即便中央有变,并州这块地盘也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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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官职配置堪称豪华,是从中央到地方、从文职到武职的全方位权力覆盖。在北魏的政治版图上,除了尔朱荣本人,没有第三个人拥有如此广泛而深入的权力网络。元天穆用短短几年时间,完成了一个宗室边缘人向权力核心的惊人跃迁,他的手中同时握着朝政处理权、京城兵权和地方行政权,是名副其实的洛阳二号人物。

第四幕:平叛专业户——从滏口到济南的辉煌战功

如果元天穆仅仅是个靠关系上位的政客,那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会单薄得多。事实上,此人的军事才能在北魏宗室中绝对算得上一流水平,他在尔朱集团期间指挥和参与了几场关键战役,直接奠定了这个军事集团对北方的绝对控制。

第一场硬仗是平定葛荣的滏口之战,发生在公元五百二十八年。葛荣原是怀朔镇的普通镇兵,六镇起义后投身乱世,凭借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逐步吞并了其他几支起义军的力量,最终成为河北地区最强大的义军首领。到他围攻邺城的时候,麾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万人马,号称百万之众,声势之大,令洛阳朝廷惶惶不可终日。

尔朱荣决定亲征。这是他执掌朝政后面对的第一个重大军事挑战,打赢了,尔朱氏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打输了,河北义军顺势南下,洛阳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尔朱荣选择了滏口作为决战地点,这是一个位于太行山中的险要隘口,地形对骑兵不利。但尔朱荣恰恰要用这种看似不利的地形,来麻痹葛荣的警惕。

七千契胡骑兵,对阵数十万起义军。这个兵力对比之悬殊,放在任何一部军事教科书里,结论都只有一个:防守尚可,进攻必死。但尔朱荣偏偏选择了主动进攻。他充分利用了葛荣轻敌的心理和起义军指挥体系混乱的弱点,以精锐骑兵直插敌阵,一举击溃了数十万大军。葛荣本人被生擒,押送洛阳处斩。曾经不可一世的河北起义军,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

在这场堪称北魏末年最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中,元天穆以前军都督的身份率部参战。他在混乱的战场上率军突击,在关键时刻撕开了敌军防线,为尔朱荣的主力突入创造了条件。战后论功行赏,元天穆的食邑从三千户增加到了三万户。北魏的食邑制度下,万户侯已经是稀世之珍,三万户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养活一个中等规模的郡县了。

滏口之战的硝烟还没散尽,山东又乱了。邢杲,一个山东流民出身的起义首领,趁着河北大战朝廷无暇东顾的机会,聚众起事,很快就发展到了十余万人,占据了山东大片地盘。建义元年,也就是五百二十八年的下半年,元天穆与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奉命东讨。

这次东征打得干净利落。元天穆率大军进入山东,在济南附近与邢杲主力会战,大破之。邢杲见大势已去,选择投降,被押往洛阳斩首。山东平定之后,元天穆进位太宰,食邑更是飙涨到了七万户。七万户是什么概念?北魏鼎盛时期的户口总数大约五百多万户,七万户相当于全国户口的百分之一以上。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意味着全国每征收一百块钱的赋税,就有一块多钱要拨给这位上党郡王的私人金库。

此时的元天穆,站在了他人生的最高峰。太宰是百官之首,录尚书事是实际上的行政首脑,上党王是顶级爵位,七万户食邑是骇人听闻的财富,再加上京畿大都督的兵权和世袭并州刺史的地盘,他在朝廷和地方都拥有令人生畏的实力。出入乘车上朝直达大司马门,王府门前每天清晨车水马龙,王公大臣们排队等候接见,珍宝财物堆积成山,荣宠之势,炙手可热。

然而命运的最大讽刺正在于此:就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一场最丢脸的败仗正在前面等着他。而送他这场败仗的人,是一个来自南梁的书生将军,带着区区数千白袍骑兵。

第五幕:白袍之耻——当元天穆遇见陈庆之

公元五百二十九年,也就是元天穆在山东打完胜仗的同一年,北魏的南线突然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威胁。南梁名将陈庆之率军北伐,护送北魏宗室元颢北上夺位。陈庆之这个人,在中国古代名将谱系中属于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他出身寒门,早年是梁武帝萧衍的棋友,因为棋艺高超被萧衍赏识,后来弃棋从军,竟然成了一代战神。此人用兵如神,尤其擅长以少胜多,最离谱的是他长期率领一支穿着白袍的精锐骑兵,在北方战场上杀进杀出,纵横无敌。“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这句当时流传的歌谣,足见其威名之盛。

陈庆之此次北伐带的兵力是多少呢?七千人。七千白袍骑兵。而他要面对的,是坐拥数十万大军的北魏政权。放在任何正常的战略评估中,七千人北伐都是个笑话。但当时的北魏主力正好被元天穆带去了山东打邢杲,黄河以南兵力空虚。朝廷判断元颢的威胁不大,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决策:先让元天穆解决山东问题,再回师对付南边的入侵者。在这个判断中,所有人都低估了陈庆之的推进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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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之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入黄油,快速北上,先克睢阳,再下荥阳,一路势如破竹。荥阳是洛阳东面的门户,荥阳一丢,洛阳无险可守。孝庄帝仓皇逃离洛阳,北渡黄河避难,黄河以南几乎全部沦陷。元颢在陈庆之的护送下进入洛阳,登基称帝——当然,这个皇帝的含金量大家都心知肚明。

等元天穆在山东打完仗,火急火燎地率大军回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烂摊子。他迅速集结兵力,与尔朱兆等人会合,在荥阳附近把陈庆之包围了起来。此时魏军的兵力有多少?史书记载各不相同,但有一个数字被反复提及:三十余万。三十余万对阵七千,哪怕是城防战,四五十倍的兵力优势,用最笨的办法轮番攻城,也足够把对方磨死了。

然而接下来的战况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陈庆之不但没有死守城池等待援军,反而率三千精骑主动出城迎战,背城逆击,一头扎进了魏军的包围圈。这是一场完全不符合军事常理的战斗,三千骑兵冲击三十万大军的阵地,正常的结局应该是这三千人像浪花拍在礁石上一样粉身碎骨。但事实恰恰相反。陈庆之的白袍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魏军的防线薄弱点,左冲右突,所向披靡。魏军阵型大乱,士兵们开始溃散。三十万人一旦发生溃败,踩踏造成的伤亡比战斗本身更可怕。《梁书·陈庆之传》记载此战结果时只用了极简的三个字:“大破之。”

《魏书》则记载了元天穆在这场战斗中的结局:“单骑获免。”一个人骑着马逃了出来。三十万大军的主帅,被三千人打得只剩孤身一人逃命,这画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刚刚平定山东、风头正劲的元天穆。在他辉煌的军功簿上,荥阳这一页被撕得粉碎。

客观地说,这场惨败不全怪元天穆。陈庆之确实是天才级的将领,其军事才能在整个南北朝时代都属于第一梯队。而且魏军刚刚从山东长途跋涉回来,士卒疲惫,阵型未稳,再加上元颢以宗室身份招降纳叛,军中人心浮动,多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酿成了这场大溃败。但无论如何,兵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被打成这样,任何一个统帅都难辞其咎。

好在尔朱荣很快亲自率军南下,与元天穆的残部会师。尔朱荣的军事才能加上雄厚的兵力,终于扭转了战局。再加上黄河水势暴涨、陈庆之后援断绝,这位白袍将军最终不得不化装成僧人,独自一人逃回南梁。元颢失去靠山,很快兵败被杀,孝庄帝重新回到洛阳。

接下来的剧情就更魔幻了。孝庄帝回到洛阳后,不但没有追究元天穆荥阳惨败的责任,反而给他加“羽葆鼓吹”,食邑七万户不变。打了败仗还受赏,这背后当然不是皇帝宽宏大量——孝庄帝哪里是宽宏大量的人?这分明是政治考量压倒了一切。元天穆是尔朱荣的人,给他加官进爵就是向尔朱荣示好。在绝对的实力对比面前,面子根本不重要。元天穆心里大概也清楚,这份荣耀里掺杂了多少复杂的成分。

第六幕:一个人的两张脸——又贪又宽的双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