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芒种
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
大观园中,自古风尚: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这一日,园中姑娘们早早起身,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彩线系了每一棵花树。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
女孩子们欢声笑语,聚在一处。宝钗扑蝶,探春看鹤,迎春惜春也都在。连那些小丫头们,也个个打扮得桃红柳绿,在园中追逐嬉闹。
唯有她不在。
宝玉在人群中张望了一回,没有寻见那个人。
他心里明白,她定是躲到哪里去了。昨夜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她来敲怡红院的门,晴雯那丫头没听出来,赌气没开。她定是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他和宝钗在屋里说话,听见他笑着送宝钗出来,却没听见他为她开门。
他想起这些,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低头看时,满地落花,凤仙、石榴,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锦重重的,被人踩踏得不成样子。他叹了口气,将那些花瓣一片片兜起来,也不跟众人说话,只一个人往那日同她葬桃花的地方走去。
转过山坡,还未到花冢,忽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
他停住脚。那声音悲悲切切,一面哭,一面诉: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二、前夜
那是一天前的事了。
黄昏时分,黛玉一个人站在怡红院门外。
门关着。她敲了两遍,里面没人应。第三遍时,听见晴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她本想说自己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听见了笑声。宝玉的声音,还有——宝钗的声音。他们说着什么,笑着什么,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站在门口,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里的灯亮了,笑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她的影子在门外拖得很长。
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也不过如此。
她想起自己父母双亡,想起自己寄人篱下,想起这些年在外祖母家,虽说锦衣玉食,可终究不是自己家。她想起那些下人背地里的话,想起那些似笑非笑的眼色,想起自己每一次说话都要想一想,走一步都要看一看。
她想起这些,眼泪就止不住了。
回到潇湘馆,她一夜没睡。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三、花冢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哭了多久。
昨夜的事,今日的节,满园的热闹,遍地的落花——这些混在一处,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她只想找一个地方,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选了这里。这个她和宝玉曾经一起葬过花的地方。
那时候多好。三月中浣,桃花开得正好,她拿着花锄、花囊、花帚,把落花扫起来,装在绢袋里,埋进土里。他来了,两个人一起把花冢培好,然后坐在桃花树下,看那本《会真记》。
他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她恼了,说他要死。可心里是欢喜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两三个月罢。可如今想起来,竟像隔了一世。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她想,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可她呢?她在这里,算什么呢?外祖母疼她,可那疼爱能到几时?宝玉对她好,可那好能当真么?
她想起那些风言风语。什么“金玉良缘”,什么“宝二奶奶”,那些话飘在风里,落在耳朵里,像刺一样扎人。
她有玉么?她没有。她有金锁么?她没有。她有什么呢?她只有一颗心。可这颗心,谁要呢?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燕子筑巢,春天来了又去。可如果人走了,梁空了,明年燕子回来,还认得这里么?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宝玉会记得她么?会像记得一朵花一样记得她么?大概不会罢。大概就像那些落花一样,随风吹散,再也无人问起。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看起来锦衣玉食,可那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拿走。她必须笑,必须懂事,必须察言观色,必须让所有人都喜欢她——不然呢?不然她还有什么?
可她累了。她不想笑的时候不想笑,不想说话的时候不想说话。她知道有人说她小性儿,说她难相处,说她孤高自许,目下无尘。
那又怎样?
她宁可一个人躲在这里,对着一堆落花哭,也不愿去那些人堆里,陪着笑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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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落花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她低头看那些落花。
有些还是新鲜的,刚刚飘下来,花瓣还带着晨露。有些已经蔫了,皱成一团,混在泥土里。还有些被人踩过,残缺不全,沾着泥污。
她想,这些花,昨日还在枝头开得好好的,今日就落成这样。有谁在意呢?没有。众人忙着饯花神,不过是个由头热闹热闹。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谁会在意这一朵、这一片?
可她在意。
她把那些干净的、还没被踩踏的花瓣一片片拣起来,放进锦囊里。那些沾了泥的、被人踩过的,她不忍心看,却也拣起来——把它们埋进土里,总比被人踩成泥好。
杜鹃在远处叫,叫得人心里发慌。黄昏的光从树梢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落花一样。
她想,花啊花,今日我葬你,你是有福的。至少有人记得你,有人为你流几滴眼泪,有人把你埋在干净的地方,让你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去。
可我呢?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落下来。
是啊,她今日葬花,人家当她是痴子,是疯子,是多愁善感的傻子。可有一天她不在了,有谁来葬她呢?
没有人。
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没有亲人。外祖母会哭一场,紫鹃会哭一场,宝玉——宝玉会怎样?他会哭么?会记得她么?会像她葬花一样,给她找一个干净的地方,让她清清白白地走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她的。她像这些落花一样,飘到哪里,算哪里。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暮色越来越重,那些花、那些树、那些亭台楼阁,都渐渐模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