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里看书呢。”
芳官领着五儿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正房的门帘是湘妃竹的,风一吹,簌簌地响。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回话。”芳官掀帘进去了。
五儿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看见西厢房窗下有个丫头在做针线,穿着葱绿的衫子,眉目如画——那是晴雯。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捣药的声音,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原来怡红院里也有人吃药。这个念头让五儿莫名安下心来。
不多时,芳官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月白袄子的丫头,面容温婉,笑容亲切——是袭人。
“这就是五儿?”袭人打量着她,目光温和,“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芳官说你身子弱,可还撑得住?”
五儿忙行礼:“回姐姐,撑得住。”
袭人点点头:“既是柳婶子的女儿,必定是懂规矩的。咱们怡红院事不多,你主要帮着洒扫庭院,照料花草。月钱先按一等丫头的例,一两银子。吃住都在院里,西边那间耳房还空着,你就住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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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的心怦怦跳起来——一两银子!她原想着能有五百钱就知足了。
“谢谢姐姐。”她声音发颤。
袭人笑道:“不必谢我,是宝玉允了的。你既来了,就是怡红院的人,好生做事便是。”她又转向芳官,“你带她去安顿吧,顺便说说规矩。”
芳官领着五儿往西耳房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比你家强吧?”芳官得意地说。
五儿点点头,眼眶发热。她放下包袱,摸着光滑的桌面,这一切像梦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五儿过得小心翼翼。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擦拭廊下的栏杆,给花草浇水。活计确实不重,但要求精细——石缝里不能有落叶,栏杆上不能有灰尘,花草要浇得恰到好处。
怡红院的下人们,也果然如母亲所说,各有各的心思。
晴雯是个爆炭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但对活计要求极高。她见五儿浇花时漏了几片叶子,便皱眉道:“做事要仔细,这海棠最是娇贵,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
麝月温和些,常悄悄提点五儿:“晴雯姐姐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她待咱们其实是好的,前儿个小丫头病了,她还把自己的药送过去。”
秋纹则有些势利,见五儿是新来的,又病恹恹的,便不太搭理。倒是碧痕,因为也是家生子出身,对五儿多了几分亲近。
最让五儿惊讶的是宝玉。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待下人极好。那日五儿在廊下擦栏杆,咳了几声,宝玉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便问:“这是新来的丫头?怎么了?”
袭人忙回:“是柳婶子的女儿,叫五儿,身子弱些。”
宝玉打量她:“既身子弱,这些粗活让婆子们做就是了。你会识字么?”
五儿低声道:“识得几个。”
“那便好。”宝玉笑道,“日后我房里的书,你帮着整理整理,比做粗活强。”
从那天起,五儿的差事便轻省了许多。她每日整理宝玉房里的书籍,偶尔宝玉兴起,还让她念几首诗。怡红院的伙食果然精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咳喘也少了些。
第一个月发月钱时,五儿领到一两银子,还有五百钱的赏钱——是宝玉给的,说她书整理得好。她托人把钱捎给母亲,附了张字条:“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以为自己终于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一席之地。
五、树倒猢狲散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后,五儿正在整理书架上落的灰,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探头看去,只见几个婆子押着芳官从屋里出来,芳官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这是怎么了?”五儿小声问身边的碧痕。
碧痕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芳官偷了太太房里的东西,被查出来了。”
五儿心一沉。她知道芳官有时手脚不干净,常从宝玉房里拿些小物件出去换钱,可没想到她竟敢偷到王夫人房里去。
很快,怡红院的气氛就变了。袭人被叫去问话,晴雯气得脸色铁青,麝月、秋纹都噤若寒蝉。宝玉从外面回来,听说此事,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芳官被撵了出去,听说要发卖到外头。五儿想起她腕上那闪闪发亮的银镯子,想起她塞给自己的五百钱,心里五味杂陈。
芳官的事还没完,府里又开始清查各房的账目。这一查,便查出了无数窟窿——厨房采买的虚报价格,库房管理的偷拿东西,各房丫头婆子的克扣赏钱……一时间,人人自危。
五儿这才真正明白母亲的话:贾府这棵大树上,攀附了太多想“干吃净落”的寄生虫。平日里枝叶繁茂时,大家相安无事;一旦风吹草动,便树倒猢狲散。
那日,柳嫂子悄悄来怡红院看女儿,脸色憔悴:“府里要裁减用度,厨房里要减三个人。娘怕是……保不住这差事了。”
五儿急了:“怎么会?您做了十几年……”
“十几年又如何?”柳嫂子苦笑,“如今府里入不敷出,能省一点是一点。娘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自然是被裁的那个。”
“那女儿这月钱,全给娘——”
“傻孩子,你这点钱顶什么用?”柳嫂子握住她的手,“你好生在怡红院待着,别犯错,别惹事。这府里……怕是快要变天了。”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五儿心上。她开始留意院里的动静,果然发现许多端倪:各房的月钱发放推迟了,饭菜不如从前精细了,连宝玉房里的茶叶都换成了次一等的。
一日,她听见袭人和麝月私下说话。
“太太说,各房都要减人,咱们怡红院也得减两个。”
“减谁?”
“还没定。只是……五儿身子弱,怕是头一个。”
五儿躲在书架后,手脚冰凉。她想起自己进怡红院时的雄心壮志——要省药钱,要赚月钱,要让母亲轻松些。如今不过半年,一切就要成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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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失眠了。窗外月光如水,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摇曳生姿。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千家诗》,想起扉页上“读书明理,修身立德”的字迹。
她读了一辈子书,明了一辈子理的父亲,最终穷困潦倒而死。她不想明理,只想活下去,可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
六、风雪夜归人
腊月里,贾府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宫里传来消息,元春娘娘失宠。接着是王夫人娘家出了事,牵连到贾府。最后是查账的钦差进了府,说要彻查亏空。
树倒猢狲散,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怡红院里,宝玉被叫去问话,一连三日没回来。袭人急得嘴上起泡,晴雯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底下的小丫头婆子们,有门路的开始找下家,没门路的惶惶不可终日。
五儿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只有短短几句:“差事已丢,家计难支。你若能留便留,不能留……就回家吧。”
回家?回那个漏雨的小屋,回那个等药钱治病的日子?
五儿捏着信纸,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花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她想起进怡红院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她提着包袱,怀揣着希望,走进这座深宅大院。
半年时间,她见识了什么是富贵,什么是人情,什么是世态炎凉。她看着那些想“干吃净落”的人,如何攀附,如何算计,又如何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她也是其中之一啊。她进怡红院,不也是为了省药钱、赚月钱、靠着贾府这棵大树么?她比芳官高尚多少?比那些克扣赏钱的婆子干净多少?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五儿。”身后有人唤她。
五儿转身,是袭人。她穿着素色袄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姐姐。”
袭人走到她身边,看着漫天飞雪:“府里……怕是保不住了。太太吩咐,各房遣散下人,自谋生路。”
五儿的心沉下去:“那宝玉——”
“宝玉自身难保。”袭人声音很轻,“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你的身契,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你……回家去吧。”
五儿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打开看,身契在最上面,下面是几块碎银,估摸着有四五两——是她半年的月钱。
“谢谢姐姐。”她哽咽道。
袭人摇摇头,眼眶也红了:“这半年,你做得很好。只是……这府里,容不下好人了。”
五儿收拾了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身衣裳,那本《千家诗》,还有袭人给的布包。她最后看了一眼怡红院,海棠树的枝条覆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走出角门时,守门的小厮已经换了人,是个生面孔,看都不看她一眼。后街的排房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败了些。院里的井台结了冰,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跑。
推开家门,柳嫂子正在灶前熬粥,见她回来,愣住了。
“娘,我回来了。”五儿放下包袱。
柳嫂子的眼泪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母女俩围着小炉子吃饭,粥里只有几片菜叶,但五儿吃得很香。她告诉母亲怡红院的事,告诉母亲袭人给了身契和银子。
柳嫂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该做那攀高枝的梦。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五儿点点头。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千家诗》,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读书明理,修身立德”。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明白世道艰难,而是明白了,却依然选择明理立德。她呢?她选择活下去,这没有错。只是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攀附大树是一种,自立自强也是一种。
窗外风雪更大了,但屋里很暖。五儿想,明天该去找点活计做了。她会针线,识得字,总能养活自己和母亲。贾府倒了,可天没塌。这世上,多的是像她们这样的人,在夹缝里求生存,在风雪里找活路。
只是偶尔,她还会想起怡红院的海棠花,想起廊下的画眉鸟,想起宝玉让她念诗时的笑容。那些富贵繁华,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而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五儿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柳嫂子揽住女儿的肩膀,轻轻哼起一首旧时的歌谣。歌声低低的,在风雪夜里,传得很远,又好像很近。
院子外,贾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深宅大院,正在慢慢沉入黑暗。而无数个柳五儿,从这棵大树上跌落,又要在这人世间,寻找新的攀附,或是新的活法。
风雪夜归人,归处是何处?五儿不知道。她只知道,天亮了,雪停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至于贾府里那些数不清的寄生虫——那些想靠着大树“干吃净落”的人,如今树倒了,他们又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五儿不愿再想。她只是握紧母亲的手,看着炉火,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