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风骨入府(1 / 2)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2897 字 3个月前

六岁的林黛玉第一次踏进荣国府时,并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一场精心布置的试炼。轿帘掀开的那一刻,江南的烟雨气息还萦绕在袖间,眼前却已是另一番天地——石狮威严,门庭深阔,连空气中飘散的,都是陌生的檀香与权力的味道。

她的小手握在婆子温厚的手掌里,指尖冰凉。

“林姑娘到了!”

通报声一层层传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黛玉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着的尘土——从扬州到金陵,一路舟车,母亲生前亲手绣的那双蝶恋花鞋面,已蒙了薄灰。她下意识想蹲下擦拭,又止住了。这里不是扬州巡盐御史府,不是可以随意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的地方。

“我的心肝肉儿——”

哭声从内厅传来,苍老而饱含痛楚。黛玉被引着转过屏风,看见满屋子的人。正中的榻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向她张开双臂,眼泪顺着皱纹流淌。

这就是外祖母了。母亲生前常说的,最疼她的那个人。

黛玉跪下,行大礼。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她听见周围轻微的衣物窸窣声——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妇人和少女们在调整站姿,在观察,在评估。

“快起来,让我瞧瞧。”贾母的声音哽咽着。

黛玉起身,被拉到贾母身前。老人温暖而布满老茧的手抚过她的脸颊,那温度让她几乎落泪。但她记得父亲临别前的叮嘱:“到了外祖家,莫要过分悲戚,徒惹长辈伤心。”

于是她只是垂着眼,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落下。

“像,真像敏儿小时候...”贾母颤声说着,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看看,这眉眼,这神态,活脱脱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儿!”

一屋子的人应声附和,女眷们掏出手帕拭泪,叹息声此起彼伏。黛玉在这一片悲伤的共鸣中抬起头,快速扫过那些面孔——有的真诚,有的敷衍,有的在哭声中还悄悄打量她的衣着首饰。

她看见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相似的绫罗,站在一处。左边那个肌肤微丰、温柔沉默;中间那个削肩细腰、顾盼神飞;右边那个尚小,怯生生地拉着中间女孩的衣角。这是迎春、探春、惜春了,母亲提过的,她的表姐妹。

还有两位妇人,一位面容和善,一位眉眼精明,应是两位舅母。

“一路辛苦了,饿不饿?渴不渴?”贾母关切地问。

适时,丫鬟捧茶上来。

那是一个掐丝珐琅的茶盏,盖子揭开,热气袅袅,茶香清雅。黛玉伸手接了,温热的瓷器烫着她的掌心。她正要就唇,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小几上放着一个相似的茶盏,贾母端起来,只略沾了沾唇,便有人捧过漱盂来。

黛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捧着茶盏不动,静静观察。果然,另一个丫鬟捧着鎏金漱盂走上前来,躬身候在贾母身侧。贾母含了一口茶,微微侧身,吐入盂中。又有人递上温水与手巾。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寂静无声。

黛玉明白了。这第一盏茶,不是用来喝的。

她的后背渗出细汗。母亲去世前病重,已许久不曾教导她这些高门大户的细节规矩。父亲是读书人,家中礼仪也简。这京城豪门饭后漱口的习惯,她只是偶然听母亲提起过,却从未实践。

怎么办?

直接喝下去?那便露了怯,让人知道林家虽也是官宦,却到底不及贾府这般讲究。

可不喝,又该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既然外祖母漱口,那这多半就是漱口茶了。她学着贾母的样子,将茶盏举到唇边,轻轻含了一口温茶,然后抬眼看向那个捧着漱盂的丫鬟。

丫鬟立刻上前半步。

黛玉这才将茶缓缓吐入盂中。又有人递上温水,她净了手,拭干。动作稍显生涩,但到底没有出错。

这时,第二盏茶才奉上来。

“这是六安瓜片,今年新茶,你尝尝。”贾母柔声说。

黛玉这才真正喝下进入贾府后的第一口茶。茶汤清冽,回甘悠长,她却品不出滋味。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从她下轿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初试”已经开始了。

贾母搂着她,问一路行程,问父亲安好,问家中情况。每一个问题,黛玉都轻声细语回答,措辞谨慎,既不夸大悲苦博取同情,也不刻意坚强显得冷漠。她不知道怎样的分寸才合适,只能凭本能,在真情与礼数间寻找那条纤细的平衡线。

她更不知道,在她垂眸答话时,贾母的目光正越过她的头顶,与坐在下首的那位眉眼精明的妇人——王夫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来了就好,来了这里就是自己家。”贾母拍着她的手,“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屋后的碧纱橱里,暖和,离我也近。”

黛玉正要谢过,一个声音如裂帛般撕开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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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响亮、张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黛玉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青年妇人走进来。那妇人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她含笑步入,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本能地站起身。

“这是你琏二嫂子。”贾母笑着介绍,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宠爱。

王熙凤已快步走来,不等黛玉行礼,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温暖有力,将黛玉的小手完全包裹。

“哎哟哟,让我仔细瞧瞧!”王熙凤拉着黛玉退后半步,当真上下细细打量起来,目光赤裸裸的,像是评估一件刚入库的珍品。黛玉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却不敢挣脱。

“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王熙凤的声音又拔高一度,确保满屋子都能听见,“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满室寂静了一瞬。

黛玉感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她抬起眼,看见王熙凤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双丹凤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精明的光在流转。她听懂了——这位琏二嫂子在夸她,却也在提醒所有人:再标致,也是“外”孙女,不是“嫡亲”的。

“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王熙凤转向贾母,语气亲昵又带着邀功的意味,“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竟真的用帕子拭起泪来。

贾母叹道:“快别提这个了,才好了些。”

王熙凤立即转悲为喜:“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她拉着黛玉入座,又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黛玉一一轻声回答。她注意到,王熙凤虽然在问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贾母的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

而这表演,黛玉被迫成了主角。

她回答得越得体,王熙凤笑得越灿烂,贾母眼中的神色就越复杂。那不是简单的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这孩子在察言观色上的早熟,是福,还是祸?

晚膳时分,黛玉见到了另一位关键人物。

贾母命人去叫宝玉。黛玉早就听母亲说过,这位衔玉而生的表哥如何得宠,如何顽劣又如何聪颖。她在心里勾勒过他的样子,却没想到,真人出现时,依然超出了所有想象。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脖子上挂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最显眼的,是胸前那块灿若明霞、莹润如酥的美玉。

宝玉一进来,目光就直直落在黛玉身上。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惊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