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北线指挥部里。
黄璟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停在总督府的位置上,那里被红笔圈了又圈,纸都磨毛了。
阿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粥,不敢催,也不敢走——他知道黄璟想事情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
“均座,许正到了。”龙文章掀帘子进来。
他难得穿了件干净的军装,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干了的泥巴,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是昨天去前沿侦察时被弹片划的。
黄璟转过身。
许正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他是蓝姆迦训练营装甲兵科的尖子生,被廖建楚推荐给黄璟时,廖建楚只说了一句话:“这小子,天生开坦克的料。”
“许正,装甲师还能打吗?”黄璟问。
“能。”
许正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但均座,坦克打巷战,我们没练过,蓝姆迦的教官说过,坦克进城就是铁棺材——街道太窄,视野太差,鬼子从楼上往下扔燃烧瓶,一扔一个准。”
“我知道。”黄璟点了一根烟,把烟盒扔给许正。
许正接住,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国内催得紧,上峰的电报一天三封。”黄璟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何敬之又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地图上总督府那个红圈。
“我们要是不拿出点真东西,回去就是案板上的肉。”
屋里安静了一瞬。
龙文章蹲在弹药箱上,没说话,只是盯着许正,阿译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等着记录。
许正把那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均座,您说怎么打?”
“碾过去。”黄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把街道碾宽,把房子碾倒,把鬼子碾成肉饼,你的坦克不是铁棺材,是铁扫帚。”
“可巷战——”
“没有可是。”黄璟打断他,“河边正三把主力收缩在城区,就是要跟我们打巷战,打消耗战,他想拖,我们偏不能让他拖。”
他站起来,走到许正面前,两人的军靴踩在地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的装甲师,是新八军的家底,也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现在我要出这张牌,我要你们在实战中练兵。”
许正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均座,我明白了。”他敬了个礼,“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天亮。”黄璟看了一眼怀表,“还有六个小时,你去准备。”
许正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许正,我不是要你把坦克开进城里送死,我要你想办法,用最小的代价,打出最大的战果,你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贝,别给我打没了。”
许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他走了。
龙文章从弹药箱上跳下来,走到地图前蹲下,盯着总督府周围密密麻麻的街道。
“均座,您真打算把装甲师全押上去?一百多辆谢尔曼,要是折在巷战里——”
“不会。”黄璟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许正有脑子,他知道怎么打。”
“可他没打过巷战。”
“谁打过?”黄璟放下碗,“打过巷战的都死了,斯大林格勒、华沙、布达佩斯,活下来的有几个?巷战没有老师,只有死人。”
龙文章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图前,用手指在总督府外围画了几个圈。
“均座,如果我是河边正三,我会在主干道两侧的楼房里布重兵,每栋楼至少一个排,机枪架在楼顶,迫击炮藏在院子里,地下室打通,可以互相增援。
坦克从街上过,楼上的机枪打不穿装甲,但可以打后面的步兵,步兵被压制了,坦克就成了孤军,鬼子再从下水道钻出来,用炸药包炸履带。”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这是鬼子在太平洋岛屿上学来的招数,他们在硫磺岛就是这么打美军坦克的。”
黄璟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所以不能走主干道。”龙文章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曲线,“从废墟里走,从炸塌的房子里走,从鬼子想不到的地方走。
坦克不是只能走马路,坦克可以走任何地方——只要把挡路的东西推倒。”
黄璟弹了弹烟灰,看着那条曲线。
“你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谁?”
“许正。”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昨晚来找过我,说了一个方案,不是强攻,是蚕食——用坦克当推土机,把两边的房子推倒,把街道拓宽,一步一步地往前拱,慢,但稳。”
龙文章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法子行,鬼子在楼里布重兵,我们把楼推倒,他们的兵就埋在砖头下面了,不用打,省子弹。”
“但慢。”黄璟转过身,“按这个速度,打到总督府至少得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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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龙文章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烟头,看了看,又扔了,“总比把坦克打没了强。”
黄璟没接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远处,仰光城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城里的火光,也是鬼子的阵地。
“均座。”阿译小心翼翼地说,“您该休息了,天亮还有得忙。”
“睡不着。”黄璟转过身,走回桌前,“把虞啸卿叫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凌晨四点,装甲师的集结地一片忙碌。
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伪装网下开出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许正站在一辆谢尔曼的炮塔上,面前是一百多辆坦克,排成三列纵队,从集结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公路尽头。
坦克手们站在车旁,有的在检查履带,有的在擦拭炮管,有的在往弹药架里塞炮弹。
许正扫了一眼这些年轻的脸。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不到二十,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但也有人的手在发抖。
“弟兄们!”许正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
坦克手们抬起头看着他。
“均座把家底交给咱们了!谢尔曼坦克,美国货,三十多吨重,装甲厚得鬼子子弹打不穿,炮弹炸不动!”
他拍了拍脚下的炮塔,金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咱们的任务是什么?碾过去!把仰光的街道碾宽,把鬼子的房子碾倒,把他们的人碾成肉饼!怕不怕?”
“不怕!”有人喊,声音稀稀拉拉的。
“大声点!我听不见!”
“不怕!”这回声音大了,震得坦克的装甲板都在嗡嗡响。
“好!”许正跳下坦克,“上车,出发!”
第一辆谢尔曼开动了。
履带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坦克后面的步兵排成两列纵队,猫着腰,紧跟着坦克往前走。
不辣蹲在坦克后面,手里端着冲锋枪,眼睛盯着两边的楼房。
“豆饼,跟紧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跟着铁王八走,鬼子子弹打不着你。”
“不辣哥,坦克要是被炸了呢?”豆饼的声音在抖。
“你个乌鸦嘴,闭嘴!”不辣回头瞪了他一眼,“再说话把你扔前面去。”
豆饼赶紧闭上嘴,但腿也抖起来了。
不辣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豆饼。
“吃点东西,肚子里有东西,腿就不抖了。”
豆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噎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坦克开了不到三百米,鬼子就动手了。
不是从正面打的,是从楼上。
不辣听见头顶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鬼子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燃烧瓶,瓶口塞着布条,正在燃烧。
“坦克!楼上!”不辣喊。
晚了。
燃烧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第一辆谢尔曼的发动机舱盖上,碎了。
汽油洒了一地,火焰腾地窜起来,浓烟滚滚。
“灭火!灭火!”车长在步话机里喊。
车组人员从舱盖里爬出来,有人提着灭火器往发动机舱上喷,有人用衣服扑打火焰。
但火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