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地迷踪(1 / 2)

离开山洞的瞬间,如同从一个冰冷、潮湿、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噩梦中,骤然坠入另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明亮、却也更加刺骨、更加杀机四伏的真实地狱。

天光惨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灰白之中。积雪反射着这暗淡的天光,刺得宋西刚刚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阵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寒风不再是洞口那种呜咽的穿堂风,而是变成了铺天盖地、无所不在的、带着冰碴和雪沫的狂暴洪流,呼啸着,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狠狠地扑打、撕扯过来,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衣领、袖口,仿佛要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刚刚被那诡异药丸强行“唤醒”的温度,彻底剥离、冻结。

“嗬……”宋西猝不及防,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灌入灼痛的喉咙和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呛咳和刺痛。她本能地将脸埋向黑衣人的胸前,试图躲避那割面刺骨的寒风。黑衣人的斗篷虽然厚实,但布料冰冷坚硬,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并不能提供多少温暖。他怀中那种奇异的、混合了皮革、冰雪、尘土,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冷冽草药和……铁锈?的气息,清晰地传入她的鼻腔。

黑衣人的步伐极大,也极稳。即使抱着她,在齐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跋涉,依旧如履平地,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比寻常人在平地上行走更快。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显示出惊人的体力和耐力。每一次迈步,靴子深深陷入积雪,又迅速拔出,带起大片雪沫,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身体的起伏和晃动,不可避免地牵动着宋西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如同钝刀切割般的痛楚。但或许是因为那诡异药丸的效力仍在持续,又或许是极度的寒冷让痛感变得有些麻木,这痛楚虽然清晰,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生命力迅速流失的、令人绝望的虚弱感。

宋西被他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横抱在胸前,头靠在他冰冷坚硬的肩臂处,视线所及,是不断向后飞掠的、被积雪覆盖的嶙峋山石、枯死扭曲的树木枝桠,和一片白茫茫、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原。天空是压抑的铅灰,大地是刺眼的白,天地之间,只有狂风卷起的雪雾,如同白色的幽灵,在视线中狂舞、嘶嚎。

他要去哪里?他说的“离开这里”,是离开这片山区?还是仅仅离开那个山洞附近?他真的有办法避开都尉衙门的追兵吗?那些隐约的、杂沓的脚步声,是真的追兵在靠近,还是仅仅只是风声带来的错觉?

无数个疑问,混合着身体的痛楚、寒冷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在她昏沉的意识中盘旋。她没有力气问,也知道即使问了,这个冰冷的、沉默的黑衣人,大概也不会回答。她只能被动地、僵硬地,任由他抱着,在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荒山中,飞速前行。

黑衣人的方向很明确。他离开山洞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与宋西之前选择的、也是秀艳引开追兵方向完全相反的、山势更加陡峭、林木更加稀疏(虽然都是枯木)的西北方向,埋头疾行。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紧贴陡峭的崖壁下方,利用突出的岩石和积雪的堆积勉强通行;时而毫不犹豫地踏入看似平整、实则可能暗藏沟壑的深雪区,凭借惊人的力量和平衡硬生生趟过去;时而又会突然转向,钻进一片看似毫无路径、被积雪和枯藤完全覆盖的乱石坡,在嶙峋的石缝和倾倒的枯木间灵巧地穿梭。

他似乎对这片地形异常熟悉,甚至熟悉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哪些地方积雪下是坚实的冻土,哪些地方可能是松软的雪窝或暗沟,哪些崖壁有勉强可攀附的缝隙,哪些看似无路的石坡后藏着可以通行的狭窄豁口……他都了然于胸,选择的行进路线,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形的掩护,也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可能留下清晰足迹的开阔地带和顺风方向。

宋西被他抱着,在剧烈的颠簸和晃动中,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记住一些周围的特征。但入目所及,除了雪,就是石头和枯树,所有的景物在风雪和飞速移动中,都变得模糊、扭曲、大同小异,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记忆。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他们似乎一直在向上爬,山势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在睫毛、额发和黑衣人的斗篷皮毛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腹部的伤口,在持续的颠簸和寒冷的刺激下,那被药丸强行“封住”的感觉,似乎又开始有些松动。一阵阵熟悉的、温热的涌出感,伴随着更加清晰的钝痛,再次隐约传来。她心中一紧,但此刻却无能为力。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不知在风雪中疾行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宋西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彻底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和腹部那一点因为伤痛和药效而存在的、冰火交织的怪异感觉,还证明着她活着。意识在寒冷、剧痛、颠簸和极度的疲惫中,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昏睡的黑暗边缘。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重叠,耳边的风声似乎也渐渐远去,变成一种遥远而持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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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再次彻底昏厥过去时,黑衣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猝然的停顿,让宋西昏沉的意识猛地一激灵。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睫毛上凝结的厚重冰霜,模糊地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道几乎垂直的、高达数十丈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冰凌的陡峭崖壁。崖壁下方,是一个被狂风卷出的、相对背风的、不大的凹陷平台,平台上堆积着厚厚的、被风吹得硬如坚冰的积雪。崖壁上方,灰白色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狂风在那里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呼啸,卷起大团大团的雪雾,如同白色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又被打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冰晶雪沫。

无路了?这是一处绝壁?

宋西的心微微一沉。难道黑衣人走错了路?还是……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黑衣人没有解释。他抱着宋西,快步走到那个背风的凹陷平台最深处,然后,缓缓地、将她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冰冷坚硬、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崖壁上。

双脚重新接触“地面”(虽然是坚硬的冰壳),虚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腹部的伤口因为这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她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也让她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丝。

黑衣人将她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看她。他只是迅速转过身,面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微微弓起身,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透过漫天风雪,死死地盯向下方那片被雪雾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山林和谷地。他的耳朵,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他在听什么?看什么?追兵?

宋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也努力侧耳倾听,除了狂暴的风雪呼啸,什么也听不见。视线所及,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翻滚的雪雾,和影影绰绰的、被积雪覆盖的山林轮廓。

难道追兵真的跟上来了?这么快?还是黑衣人发现了别的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警惕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从崖壁的凹陷处刮过,虽然比外面直面狂风好了些许,但那透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宋西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崖壁下,身体因为寒冷和伤口的疼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黑衣人的身影,如同钉在风雪中的黑色石碑,一动不动。只有他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和凝神倾听的姿态,显示出他全神贯注的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短。黑衣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在了蜷缩在崖壁下、瑟瑟发抖、脸色青白如鬼的宋西身上。

他的目光,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凝重。

“他们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宋西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真的是都尉衙门的追兵?!宋西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着,试图坐直身体,望向黑衣人目光所及的方向,但除了风雪,什么也看不见。

“多少人?多远?”她嘶哑着,用尽力气问道,声音在寒风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才缓缓道:“不下十人。训练有素。有猎犬。顺着我们留下的部分痕迹,朝这个方向来了。距离……”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不到三里。风雪掩盖了大部分踪迹,但他们有狗,方向没错。”

不下十人!训练有素!还有猎犬!不到三里!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西的心上。三里,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风雪弥漫、山路崎岖的山区,对于有猎犬指引、训练有素的追兵来说,追上他们,恐怕只是时间问题!而她,一个重伤虚弱、几乎无法行走的累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她看向黑衣人,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祈求。他会怎么做?抛下她这个累赘,独自离开?还是……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想法。他那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再次抬头,望向头顶那近乎垂直的、冰雪覆盖的陡峭崖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评估着什么,计算着什么。

崖壁光滑陡峭,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和黑色的冰凌,常人根本不可能攀爬。即使是身手矫健的猎户或山民,在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试图攀爬这样的冰壁,也无异于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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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崖壁做什么?难道……他想爬上去?带着她?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让宋西几乎以为是自己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然而,黑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不再犹豫,迅速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带着皮毛镶边的深色斗篷。斗篷下,是一身同样利落的、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紧裹着他精悍挺拔的身躯。他随手将斗篷扔在一边的雪地上,然后,从腰间和靴筒中,飞快地取出了几样东西。

不是武器。是几截乌黑发亮、看不出具体材质、一端带着锋利弯钩、另一端似乎可以互相连接组合的……短棍?或者,是某种特制的攀爬工具?还有几圈同样乌黑、但极其坚韧的、似乎是混合了金属丝的绳索。

他的动作迅捷、熟练、没有一丝多余。只见他将那几截短棍迅速拼接、组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把长度适中、一端是锋利弯钩、另一端是尖锐凿头的、奇形怪状的攀爬镐。接着,他又将那些绳索快速整理、打结,形成一个牢固的、可以背负或固定的绳套。

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然后,他拿起那件厚重的斗篷,走到宋西面前,不由分说,用斗篷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留下眼睛和口鼻处一点缝隙用于呼吸。斗篷冰冷厚重,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外面的寒气,但至少,能抵挡一些直接的风雪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