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依旧跪在地上。
他看着地毯上的两颗断牙,一动不动。
深夜。
西风卷着碎雪,打在牛皮帐篷上劈啪作响。
张俊一个人坐在矮几旁,没点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颗带着干涸血迹的后槽牙。
断牙搁在粗糙的木几上,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一股惨白色。
张俊伸手摸了摸缺了牙的牙床。
指尖刚一碰,钻心的疼就顺着腮帮子直冲脑门。
这古代又没有种植牙技术,掉一颗牙那就少一颗,到老了吃饭都是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
“姚平仲!”
张俊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子给你卖命,替你截杀同袍,替你背这掉脑袋的黑锅。”
这牙要是在沙场之上作战报销的,那也就算了,那起码算是工伤啊!
现在这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窝囊死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仰脖子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激得伤口一阵抽搐。
“你倒好,把老子当成路边的野狗,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张俊想起白天那一巴掌。
想起姚平仲看他时那种像看畜生一样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着酒碗,指甲扣进陶土碗里头。
“与其在你这儿受气,等着哪天被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张俊把断牙往怀里一揣。
“不如老子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统安城下战死的刘法。
想起那面残破的帅旗。
“童贯那老阉人早晚要找个背锅的,姚平仲,这回该你了。”
张俊又抓起酒坛子,对着嘴猛灌。
半坛子烧刀子下肚,他觉得浑身燥热,胆气也壮了不少。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上头。
张俊摇晃着走到马厩,解下一匹快马。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摸黑出了营门。
战马在雪地里疾驰。
张俊在马背上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睛盯着前方。
“姚平仲……你死定了……”
童贯的中军大营。
灯火通明。
几队禁军挺着长矛,围住了单骑而来的张俊。
“什么人!”
张俊从马背上滚下来,满嘴酒气。
“末将……姚平仲部将张俊……有军情密报……要见枢密使大人!”
禁军校尉皱着眉,闻了闻他身上的味。
“带进去!”
大帐内。
童贯披着一件紫貂大氅,正坐在火盆旁翻看公文。
他那张没胡子的脸上没半点表情,皮肤白得像纸。
张俊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末将要告发姚平仲!”
童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的看着。
“告他什么?”
张俊抬起头,眼睛通红。
“告他畏敌怯战!告他见死不救!”
他往前半爬了两步。
“刘法相公在统安城血战,姚平仲离得最近,却按兵不动。”
“他还派末将去截杀刘相公的信使,就是要活活困死刘法啊!”
童贯放下手里的书。
他看着张俊,眼神阴恻恻的。
“说完了?”
张俊愣了一下,赶紧又磕了个头。
“大人,末将句句属实!刘法的死,全是姚平仲一手造成的!”
童贯站起身,慢条斯理走到张俊面前。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托住张俊的下巴。
“张俊,你这嘴怎么漏风啊?”
张俊浑身一抖。
“是……是姚平仲打的……他不让末将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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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冷笑一声,猛地甩开手。
他走回帅位,重重一拍桌子。
“大胆张俊!”
张俊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你身为姚平仲部将,竟因一点私人恩怨,就敢来本帅面前诬告上司?”
童贯指着张俊的鼻子,声音变得尖细。
“姚平仲乃是西军名将,是本帅手里的一员虎将,他岂会畏敌?”
张俊急了,大声喊道:
“大人!他真的没救刘法!末将有证据!”
童贯冷哼一声,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
他现在还需要姚平仲这颗棋子来牵制种师道。
姚平仲若是倒了,西军这盘棋就乱了。
至于刘法的死,他童贯心里比谁都清楚。
“证据?你的话就是废话!”
童贯挥了挥袖子。
“姚平仲是本帅定下的先锋,你这种反复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转过头,看着帐外的卫兵。
“来人!”
几名禁军冲进大帐。
“把这酒后失德、诬告上官的逆贼给本帅拿下!”
张俊瞪大了眼睛。
“大人!末将是一片忠心啊!大人!”
两名禁军反剪住张俊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童贯坐回椅子,重新抓起那卷书。
“拖出去,先关进地牢,等本帅发落。”
张俊被拖出大帐。
他在雪地里挣扎,嘴角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帐,眼里满是绝望。
“姚平仲……童贯……”
张俊想喊,却被禁军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大帐内,童贯弹了弹指甲上的灰。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低声自语:
“棋子还没用完,怎么能毁了呢。”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脆响,炸开一朵火花。
帐外。
张俊被两名禁军拖拽着在雪地里前行。
膝盖在积雪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冷的雪水渗入铁甲缝隙。
嘴里塞着一团浸满汗酸味的破布。
冷风灌进脖颈。
张俊猛的咬紧牙关,牙床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的停下脚步。
左边那名禁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的往前一踉跄。
张俊借势扭转腰胯,右肩狠狠撞在左边禁军的胸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
那名禁军被撞的连退数步,仰面摔倒在雪窝里。
右边的禁军大惊,急忙拔腰间的佩刀。
刀刃才抽出一半。
张俊已然转过身,一记凶狠的头槌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温热的鲜血喷在张俊的额头上。
禁军惨叫着捂住脸蹲了下去。
张俊吐掉嘴里的破布。
大口喘着粗气。
他转头看向五步外的一排兵器架。
兵器架上摆着几把长枪和单刀。
最边上斜插着一口九环开山刀。
刀背厚重,刀刃泛着青光。
张俊几步跨过去,一把抽出那口开山刀。
刀柄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没有往营门外跑。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座透着暖光的中军大帐。
张俊双手握住刀柄,拖着开山刀,一步步走向大帐。
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守在帐外的四名卫兵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干什么的!”
“拿下他!”
四杆长枪齐刷刷的刺了过来。
张俊不退反进,迎着枪尖冲了上去。
他手中开山刀自下而上猛的一撩。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连成一线。
四杆长枪的枪头被这一刀尽数削断。
木屑纷飞。
张俊顺势合身撞入四人中间。
厚重的刀背左右开弓,砸在两名卫兵的头盔上。
两人翻白眼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丢掉断枪,拔出腰刀。
张俊根本不理会劈来的刀刃,合身猛的一撞。
将两人连同厚重的牛皮帐帘一起撞开。
帐帘被撕裂。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帅帐。
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童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张俊满脸是血,双眼赤红,提着开山刀站在帐口。
“老阉狗!我活不了,也要拉你垫背,纳命来!”
张俊暴喝一声,双腿猛的蹬地。
整个人直扑帅案后的童贯。
开山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童贯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开山刀距离童贯头顶不足三尺的瞬间。
左右两侧的阴影中,突然暴起两团夺目的寒光。
一左一右,快如闪电。
左边是一柄沉重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宽阔,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横切张俊的腰腹。
右边是一杆三庭偃月刀。
刀杆粗壮,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取张俊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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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道攻击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张俊若是继续劈砍童贯,自己必被斩成三段。
生死关头。
张俊强行扭转腰身,硬生生收回劈向童贯的开山刀。
他双手握紧刀柄,将刀身横在胸前。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帐内炸响。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导至张俊的双臂。
张俊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的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的摔在帐门处的羊毛地毯上。
张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
他死死盯着挡在童贯身前的两员大将。
左边那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满脸横肉。
手里提着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周昂。
右边那人,身形修长,猿臂蜂腰,面容冷峻。
双手握着那杆三庭偃月刀。
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丘岳。
张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握着开山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退是死。
进也是死。
张俊咬碎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杀!”
他再次合身扑上,手中开山刀舞成一团青光。
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丘岳冷哼一声,手中梨花开山斧迎了上去。
“当啷!”
斧刃与刀锋狠狠撞在一起。
张俊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刀尖直刺周昂的咽喉。
周昂不慌不忙,手中三庭偃月刀轻轻一拨。
将张俊的开山刀荡开。
顺势一记横扫,直取张俊的下盘。
张俊双腿猛的拔高,跃过扫来的偃月刀。
人在半空,开山刀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丘岳上前一步,举起斧柄硬接了这一刀。
沉闷的撞击声中,丘岳的双腿在青砖上踩出两道白印。
三人就在这宽敞的帅帐内,走马灯般的厮杀起来。
刀光斧影,劲风呼啸。
帐内的陈设遭了殃。
紫檀木的屏风被刀气劈成碎片。
青瓷的花瓶被斧风扫落,摔的粉碎。
火盆被踢翻,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点燃了羊毛地毯。
帐内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张俊左劈右砍,使出浑身解数。
开山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招招不离两人的要害。
丘岳和周昂配合默契。
一攻一守,进退有度。
丘岳的斧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逼的张俊不断后退。
周昂的刀法阴狠毒辣,专挑张俊的破绽下手。
十个回合过去。
张俊的体力开始剧烈消耗。
他身上的铁甲被丘岳的斧刃划开几道长长的口子。
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十五个回合。
张俊的呼吸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在苦苦支撑。
丘岳一斧劈退张俊,大喝一声。
“逆贼受死!”
梨花开山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张俊举刀招架。
“铛!”
开山刀的刀背被劈出一个深深的豁口。
张俊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周昂看准时机,手中三庭偃月刀直刺张俊的肋下。
张俊拼尽全力扭转腰身,堪堪避过要害。
刀锋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带起一溜火花。
二十个回合。
张俊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
握刀的双手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丘岳和周昂却越战越勇。
两人一左一右,将张俊死死围在中间。
童贯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边的厮杀。
手里那卷书早被他扔在一旁。
他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帐内的火势渐渐变大,浓烟滚滚。
张俊被烟呛的连连咳嗽。
周昂抓住张俊咳嗽的瞬间破绽。
手中三庭偃月刀猛的抡起,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
“咔嚓!”
一声脆响。
张俊手中的九环开山刀,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生生斩断。
断裂的刀刃打着旋飞了出去,插进一根粗大的木柱里。
张俊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他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丘岳没有给张俊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跨上前,手中梨花开山斧横扫而出。
斧背重重的砸在张俊的胸口。
“砰!”
张俊胸骨碎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向后飞出丈余远。
重重的砸在燃烧的地毯上。
张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一只有力的大脚重重的踩在他的胸膛上。
丘岳居高临下的看着张俊。
双手举起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对准了张俊的脖颈。
只要丘岳一发力,张俊就会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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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丘岳手中的开山斧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坐在帅案后的童贯。
“枢密相公,这逆贼犯上作乱,理当就地正法。”
童贯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掸了掸紫貂大氅上的灰尘。
绕过帅案,走到张俊面前。
童贯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张俊。
“本帅倒是走眼了。”
童贯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没想到姚平仲手底下一个下级武官,还挺能打。”
他踢了踢张俊的胳膊。
“能在丘教头和周教头手底下撑过二十多个回合。”
“也算是一条汉子。”
张俊满嘴是血,死死盯着童贯。
“老阉狗,有种杀了我。”
童贯冷笑一声。
他抬起脚,踩在张俊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用力碾压。
张俊疼的浑身抽搐,死咬着牙没有发出惨叫。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童贯收回脚,转身走向帅案。
“敢刺杀本帅,不能让他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
他坐回紫檀木大椅上。
“先拖下去,打入死牢。”
童贯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帅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名禁军冲进大帐。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俊。
拖着他向帐外走去。
张俊的鲜血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帐外的风雪依旧狂暴。
张俊被拖入黑暗之中。
丘岳收起梨花开山斧,退到一旁。
周昂也垂下三庭偃月刀。
几名杂役端着水盆冲进来,手忙脚乱的扑灭地毯上的火焰。
童贯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折着的一页。
火盆里新添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是张俊的骨头发出的噼啪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