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名将末路英雄血 横山断魂忠骨寒(2 / 2)

张俊依旧跪在地上。

他看着地毯上的两颗断牙,一动不动。

深夜。

西风卷着碎雪,打在牛皮帐篷上劈啪作响。

张俊一个人坐在矮几旁,没点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颗带着干涸血迹的后槽牙。

断牙搁在粗糙的木几上,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一股惨白色。

张俊伸手摸了摸缺了牙的牙床。

指尖刚一碰,钻心的疼就顺着腮帮子直冲脑门。

这古代又没有种植牙技术,掉一颗牙那就少一颗,到老了吃饭都是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

“姚平仲!”

张俊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子给你卖命,替你截杀同袍,替你背这掉脑袋的黑锅。”

这牙要是在沙场之上作战报销的,那也就算了,那起码算是工伤啊!

现在这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窝囊死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仰脖子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激得伤口一阵抽搐。

“你倒好,把老子当成路边的野狗,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张俊想起白天那一巴掌。

想起姚平仲看他时那种像看畜生一样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着酒碗,指甲扣进陶土碗里头。

“与其在你这儿受气,等着哪天被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张俊把断牙往怀里一揣。

“不如老子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统安城下战死的刘法。

想起那面残破的帅旗。

“童贯那老阉人早晚要找个背锅的,姚平仲,这回该你了。”

张俊又抓起酒坛子,对着嘴猛灌。

半坛子烧刀子下肚,他觉得浑身燥热,胆气也壮了不少。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上头。

张俊摇晃着走到马厩,解下一匹快马。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摸黑出了营门。

战马在雪地里疾驰。

张俊在马背上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睛盯着前方。

“姚平仲……你死定了……”

童贯的中军大营。

灯火通明。

几队禁军挺着长矛,围住了单骑而来的张俊。

“什么人!”

张俊从马背上滚下来,满嘴酒气。

“末将……姚平仲部将张俊……有军情密报……要见枢密使大人!”

禁军校尉皱着眉,闻了闻他身上的味。

“带进去!”

大帐内。

童贯披着一件紫貂大氅,正坐在火盆旁翻看公文。

他那张没胡子的脸上没半点表情,皮肤白得像纸。

张俊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末将要告发姚平仲!”

童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的看着。

“告他什么?”

张俊抬起头,眼睛通红。

“告他畏敌怯战!告他见死不救!”

他往前半爬了两步。

“刘法相公在统安城血战,姚平仲离得最近,却按兵不动。”

“他还派末将去截杀刘相公的信使,就是要活活困死刘法啊!”

童贯放下手里的书。

他看着张俊,眼神阴恻恻的。

“说完了?”

张俊愣了一下,赶紧又磕了个头。

“大人,末将句句属实!刘法的死,全是姚平仲一手造成的!”

童贯站起身,慢条斯理走到张俊面前。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托住张俊的下巴。

“张俊,你这嘴怎么漏风啊?”

张俊浑身一抖。

“是……是姚平仲打的……他不让末将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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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冷笑一声,猛地甩开手。

他走回帅位,重重一拍桌子。

“大胆张俊!”

张俊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你身为姚平仲部将,竟因一点私人恩怨,就敢来本帅面前诬告上司?”

童贯指着张俊的鼻子,声音变得尖细。

“姚平仲乃是西军名将,是本帅手里的一员虎将,他岂会畏敌?”

张俊急了,大声喊道:

“大人!他真的没救刘法!末将有证据!”

童贯冷哼一声,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

他现在还需要姚平仲这颗棋子来牵制种师道。

姚平仲若是倒了,西军这盘棋就乱了。

至于刘法的死,他童贯心里比谁都清楚。

“证据?你的话就是废话!”

童贯挥了挥袖子。

“姚平仲是本帅定下的先锋,你这种反复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转过头,看着帐外的卫兵。

“来人!”

几名禁军冲进大帐。

“把这酒后失德、诬告上官的逆贼给本帅拿下!”

张俊瞪大了眼睛。

“大人!末将是一片忠心啊!大人!”

两名禁军反剪住张俊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童贯坐回椅子,重新抓起那卷书。

“拖出去,先关进地牢,等本帅发落。”

张俊被拖出大帐。

他在雪地里挣扎,嘴角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帐,眼里满是绝望。

“姚平仲……童贯……”

张俊想喊,却被禁军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大帐内,童贯弹了弹指甲上的灰。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低声自语:

“棋子还没用完,怎么能毁了呢。”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脆响,炸开一朵火花。

帐外。

张俊被两名禁军拖拽着在雪地里前行。

膝盖在积雪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冷的雪水渗入铁甲缝隙。

嘴里塞着一团浸满汗酸味的破布。

冷风灌进脖颈。

张俊猛的咬紧牙关,牙床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的停下脚步。

左边那名禁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的往前一踉跄。

张俊借势扭转腰胯,右肩狠狠撞在左边禁军的胸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

那名禁军被撞的连退数步,仰面摔倒在雪窝里。

右边的禁军大惊,急忙拔腰间的佩刀。

刀刃才抽出一半。

张俊已然转过身,一记凶狠的头槌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

温热的鲜血喷在张俊的额头上。

禁军惨叫着捂住脸蹲了下去。

张俊吐掉嘴里的破布。

大口喘着粗气。

他转头看向五步外的一排兵器架。

兵器架上摆着几把长枪和单刀。

最边上斜插着一口九环开山刀。

刀背厚重,刀刃泛着青光。

张俊几步跨过去,一把抽出那口开山刀。

刀柄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没有往营门外跑。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座透着暖光的中军大帐。

张俊双手握住刀柄,拖着开山刀,一步步走向大帐。

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守在帐外的四名卫兵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干什么的!”

“拿下他!”

四杆长枪齐刷刷的刺了过来。

张俊不退反进,迎着枪尖冲了上去。

他手中开山刀自下而上猛的一撩。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连成一线。

四杆长枪的枪头被这一刀尽数削断。

木屑纷飞。

张俊顺势合身撞入四人中间。

厚重的刀背左右开弓,砸在两名卫兵的头盔上。

两人翻白眼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丢掉断枪,拔出腰刀。

张俊根本不理会劈来的刀刃,合身猛的一撞。

将两人连同厚重的牛皮帐帘一起撞开。

帐帘被撕裂。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帅帐。

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童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张俊满脸是血,双眼赤红,提着开山刀站在帐口。

“老阉狗!我活不了,也要拉你垫背,纳命来!”

张俊暴喝一声,双腿猛的蹬地。

整个人直扑帅案后的童贯。

开山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童贯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开山刀距离童贯头顶不足三尺的瞬间。

左右两侧的阴影中,突然暴起两团夺目的寒光。

一左一右,快如闪电。

左边是一柄沉重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宽阔,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横切张俊的腰腹。

右边是一杆三庭偃月刀。

刀杆粗壮,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取张俊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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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道攻击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张俊若是继续劈砍童贯,自己必被斩成三段。

生死关头。

张俊强行扭转腰身,硬生生收回劈向童贯的开山刀。

他双手握紧刀柄,将刀身横在胸前。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帐内炸响。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导至张俊的双臂。

张俊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的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的摔在帐门处的羊毛地毯上。

张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

他死死盯着挡在童贯身前的两员大将。

左边那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满脸横肉。

手里提着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周昂。

右边那人,身形修长,猿臂蜂腰,面容冷峻。

双手握着那杆三庭偃月刀。

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丘岳。

张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握着开山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退是死。

进也是死。

张俊咬碎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杀!”

他再次合身扑上,手中开山刀舞成一团青光。

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丘岳冷哼一声,手中梨花开山斧迎了上去。

“当啷!”

斧刃与刀锋狠狠撞在一起。

张俊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刀尖直刺周昂的咽喉。

周昂不慌不忙,手中三庭偃月刀轻轻一拨。

将张俊的开山刀荡开。

顺势一记横扫,直取张俊的下盘。

张俊双腿猛的拔高,跃过扫来的偃月刀。

人在半空,开山刀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丘岳上前一步,举起斧柄硬接了这一刀。

沉闷的撞击声中,丘岳的双腿在青砖上踩出两道白印。

三人就在这宽敞的帅帐内,走马灯般的厮杀起来。

刀光斧影,劲风呼啸。

帐内的陈设遭了殃。

紫檀木的屏风被刀气劈成碎片。

青瓷的花瓶被斧风扫落,摔的粉碎。

火盆被踢翻,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点燃了羊毛地毯。

帐内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张俊左劈右砍,使出浑身解数。

开山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招招不离两人的要害。

丘岳和周昂配合默契。

一攻一守,进退有度。

丘岳的斧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逼的张俊不断后退。

周昂的刀法阴狠毒辣,专挑张俊的破绽下手。

十个回合过去。

张俊的体力开始剧烈消耗。

他身上的铁甲被丘岳的斧刃划开几道长长的口子。

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十五个回合。

张俊的呼吸变得粗重,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在苦苦支撑。

丘岳一斧劈退张俊,大喝一声。

“逆贼受死!”

梨花开山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张俊举刀招架。

“铛!”

开山刀的刀背被劈出一个深深的豁口。

张俊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周昂看准时机,手中三庭偃月刀直刺张俊的肋下。

张俊拼尽全力扭转腰身,堪堪避过要害。

刀锋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带起一溜火花。

二十个回合。

张俊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

握刀的双手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丘岳和周昂却越战越勇。

两人一左一右,将张俊死死围在中间。

童贯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边的厮杀。

手里那卷书早被他扔在一旁。

他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帐内的火势渐渐变大,浓烟滚滚。

张俊被烟呛的连连咳嗽。

周昂抓住张俊咳嗽的瞬间破绽。

手中三庭偃月刀猛的抡起,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

“咔嚓!”

一声脆响。

张俊手中的九环开山刀,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生生斩断。

断裂的刀刃打着旋飞了出去,插进一根粗大的木柱里。

张俊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他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丘岳没有给张俊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跨上前,手中梨花开山斧横扫而出。

斧背重重的砸在张俊的胸口。

“砰!”

张俊胸骨碎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向后飞出丈余远。

重重的砸在燃烧的地毯上。

张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一只有力的大脚重重的踩在他的胸膛上。

丘岳居高临下的看着张俊。

双手举起那柄滴血的梨花开山斧。

斧刃对准了张俊的脖颈。

只要丘岳一发力,张俊就会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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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丘岳手中的开山斧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坐在帅案后的童贯。

“枢密相公,这逆贼犯上作乱,理当就地正法。”

童贯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掸了掸紫貂大氅上的灰尘。

绕过帅案,走到张俊面前。

童贯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张俊。

“本帅倒是走眼了。”

童贯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没想到姚平仲手底下一个下级武官,还挺能打。”

他踢了踢张俊的胳膊。

“能在丘教头和周教头手底下撑过二十多个回合。”

“也算是一条汉子。”

张俊满嘴是血,死死盯着童贯。

“老阉狗,有种杀了我。”

童贯冷笑一声。

他抬起脚,踩在张俊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用力碾压。

张俊疼的浑身抽搐,死咬着牙没有发出惨叫。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童贯收回脚,转身走向帅案。

“敢刺杀本帅,不能让他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

他坐回紫檀木大椅上。

“先拖下去,打入死牢。”

童贯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本帅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名禁军冲进大帐。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俊。

拖着他向帐外走去。

张俊的鲜血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帐外的风雪依旧狂暴。

张俊被拖入黑暗之中。

丘岳收起梨花开山斧,退到一旁。

周昂也垂下三庭偃月刀。

几名杂役端着水盆冲进来,手忙脚乱的扑灭地毯上的火焰。

童贯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折着的一页。

火盆里新添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是张俊的骨头发出的噼啪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