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问责(1 / 2)

许昌城,又是一个好天气。

没有风沙,没有阴雨,日头高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上,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把整座城池都晒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边的柳树,早就绿透了。细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着,扫过行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路边的小摊也摆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衬得这座天子脚下的城池,愈发有了烟火气。

曹操的心情,比这春日的好天气还要好。

今天,他要带着天子銮舆出城,沿着许昌的主街走一圈。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隔些日子,就会让天子出来“与民同乐”,让百姓们看看,他们的天子,在他曹司空的“保护”下,过得安稳又体面。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让百姓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保护天子,是谁在撑起这乱世里的一方安宁。是他曹操,不是那深居宫中、形同傀儡的天子,更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文臣武将。

车队,早就备好候在宫门外了。

天子的金根车,稳稳停在队伍中央,由六匹纯色的骏马拉着,车身雕龙画凤,镶嵌着细碎的金玉,远远望去,华丽又庄严,透着皇家的气派。曹操的座车,就停在金根车前面,规格比金根车矮了一等,却丝毫不输气势,车身沉稳,拉车的四匹骏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凡品。

沿途早就戒严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身着铠甲的甲士,他们身姿挺拔,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两排笔直的青松,把看热闹的百姓,稳稳挡在身后,不让任何人靠近车队,确保天子和曹操的安全。

曹操掀开车帘,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

他们全都跪伏在道路两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偶尔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会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一眼那辆象征着皇权的金根车,又立刻低下头去,生怕被甲士发现,惹来杀身之祸。

曹操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满足于这种万众臣服的感觉,满足于自己一手掌控的局面。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对这乱世的无奈,又像是对自己野心的笃定。

金根车缓缓从他的座车旁边驶过,车窗紧闭着,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仿佛那里面,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曹操收回目光,心里的那点得意,又淡了几分。他正准备放下车帘,继续闭目养神,等着车队走完主街,完成这场“与民同乐”的戏码。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道路旁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百姓服饰,和周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也混在人群里,跪伏着,头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隐藏自己。但曹操还是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看见了那个人熟悉的身形,还看见了那个人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是恐惧,是慌乱,藏都藏不住。

韩暨。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进了曹操的心里。

曹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车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韩暨。那个他几天前,亲自指派去南阳、去邓县、去向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先生学习水力织布机建造的韩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曹操的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他不是应该在去往南阳的路上吗?不是应该已经到了邓县,找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正跪在那个任弋面前,虚心请教织机的建造之法吗?

怎么会跪在许昌的街道旁边,混在百姓堆里,一副惊慌失措、不敢见人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曹操的心底窜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词——懈怠、抗命、藐视、欺瞒。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敢欺骗他,敢违抗他的命令。

曹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当着这么多百姓和甲士的面,他不能失了分寸。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是隐忍,是算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景象,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送进前方驾车的力士耳朵里:“孤累了。回司空府。”

力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曹操会突然改变主意。毕竟,车队才刚驶出宫门没多久,还没走到主街的一半。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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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缓缓停下,然后绕了个弯,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那辆华丽的金根车,也跟着调头,依旧是紧闭车窗,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街道两旁的百姓,依旧跪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议论,只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甲士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司空府。

曹操龙行虎步地走进那间平时办公的屋子,脚步又急又沉,袍角带起的风,把案上的几张公文纸,都吹得飘落在地,发出哗啦的轻响。

郭嘉和荀彧,正在屋子里处理公务。两人一个伏案疾书,一个低头审阅公文,各司其职,十分专注。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当看到曹操那张脸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曹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笑意,平平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太了解曹操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可怕的时候——那意味着,他的怒火,已经被压到了极致,随时都可能爆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荀彧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恭敬又谨慎:“主公,不知……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不悦?”他没有说“愤怒”,而是用了“不悦”,生怕刺激到曹操。

曹操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参茶,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的火气。然后,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郭嘉和荀彧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被他彻底压了下去,那张脸上,只剩下惯常的平静和威严,仿佛刚才在街道上看到韩暨的震惊和愤怒,从未发生过。

“无妨。”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门外,立刻进来一名甲士,单膝跪地,身姿挺拔,一言不发,低着头,静静等着曹操的命令。

曹操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你去请韩暨韩公至,让他到孤这里来。就说孤有要事相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