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巨力(1 / 2)

夜校的喧哗与思想的激荡,终究没能抵过更深夜重的寒气。

在刘备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与劝说下,那些或愤怒、或激动、或茫然的下属们,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人们怀着各自翻涌的心情,裹紧了衣衫,在纷飞的细雪中陆续散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把满肚子的震撼、困惑、怒火,或是一丝隐约的激动,都带回了各自的住处。

村头的教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炉火渐渐弱了些,油灯的光晕也变得柔和,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掀翻屋顶的思想风暴,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下属,又费了好大劲,才让暴跳如雷的张飞勉强答应“不进去跟那任先生吵闹”。他又转头嘱咐关羽,多盯着点三弟,免得生出乱子。做完这一切,他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整理了一下思绪,抱起一叠厚厚的、用麻线装订整齐的纸张,转身再次踏入了任弋那间温暖依旧的小院大堂。

任弋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他换下了授课时穿的那件挺括外衫,只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深色常服,正悠闲地陷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氤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平静的神情。

霍去病则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本《基础几何图示》。他眉头微蹙,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某个三角形图形,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向任弋询问着什么。

墙角的炉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跳跃着,驱散了最后一缕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意。整个大堂里,暖融融的,还飘着淡淡的茶香,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听到脚步声,任弋抬起头。看到抱着文件、面带一丝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刘备,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熟稔的笑容。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接过了刘备递来的那叠文件。

“哟,刘皇叔。”任弋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纸张,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下这么大雪还特意跑一趟,这是给我带‘作业’来了?”

“先生最后一课,振聋发聩。”刘备拱手,语气无比诚恳,“备心潮难平,有些思绪不吐不快,便胡乱写了一些。还请先生过目斧正。”

任弋笑了笑,没急着翻看文件。他侧身引着刘备到沙发坐下,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提起茶壶,给刘备也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先暖暖身子,喝口茶再说。急什么。”

刘备依言坐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茶杯。他把杯子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中带着醇厚的独特茶香,瞬间沁入心脾,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不少。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先生这里的茶好。外面纵是千金购得的茶汤,也总是差了那么几分火候与韵味。”

任弋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笑道:“制茶炒青的法子,还有那几样‘土化肥’增产的方子,我不都陆陆续续在课堂上教给你们了吗?你自己找人照着做便是。我又没藏私。”

刘备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只有老朋友间才有的狡黠笑意:“那怎么能一样?”他顿了顿,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意,“从先生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再经先生亲自指点过的,就是比外面照着方子摸索出来的强上三分。这茶啊,还得在先生这儿喝,才最是地道。”

三年下来,两人早已混得厮熟。最初的拘谨客套渐渐淡去,说话间多了几分随意与默契。任弋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左右看了看,有些奇怪地问道:“云长和翼德呢?没跟你一块进来?外面可是冷得紧。”

提到两位兄弟,刘备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放下茶杯,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云长尚好,只是心中震撼太过,需要独自静静思量。翼德他……先生也知道他那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头疼:“对今晚所讲的内容,特别是最后那句,反应甚是激烈。我怕他进来控制不住脾气,冲撞了先生,便让他在院门外守着,也趁机冷静冷静。”

任弋了然地点点头,抿了口茶:“理解。翼德将军性情刚直,赤胆忠心。听到那些话,没当场掀桌子,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让他静静也好。”

话虽如此,任弋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霍去病。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传递着某种清晰的信息。霍去病与任弋相处日久,早已形成了默契,一个眼神便已会意。

他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般的笑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一句话,便朝着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张飞压低声音的抗议和挣扎声,还夹杂着霍去病不容置疑的“请进”声。门帘一掀,一股冷风裹挟着几片雪花灌入,瞬间让大堂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霍去病一手一个,像拎着两只不情愿的大猫般,把嘴上还在嘀嘀咕咕、冻得直搓手的关羽和张飞,硬生生“提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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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请你们进来暖和暖和,喝杯热茶。”霍去病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几何书,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捡了两根柴火。

大堂内,炉火更旺了些,茶香也似乎更浓了。任弋和刘备安安稳稳地坐在主位的长沙发上,手中捧着热气袅袅的茶杯。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气氛,因为关羽和张飞的突然闯入,略微凝滞了一下。

但任弋脸上的笑容没变,刘备也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两位弟弟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然而,张飞的火气,在外面冰冷的雪地里冻了半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看到屋内这“和谐”景象时,“噌”的一下彻底燃了起来。尤其是看到自家大哥,竟然还和这个刚刚发表了“大逆不道”言论的“妖人”并肩而坐,言笑晏晏,他胸中那股憋闷已久的邪火,瞬间直冲顶门。

他环眼圆睁,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也不顾关羽在一旁悄悄拉他的衣袖,猛地往前一步,对着刘备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大哥倒是好生安稳!”

“外面天寒地冻,兄弟们替你守着门吹冷风。你倒好,居然还能与这个……这个无君无父、口出狂言的妖人,坐而对饮,谈笑风生!”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是好兴致啊!”

“无君无父的妖人”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大堂温暖的空气里。

旁边的霍去病一听,手中的书页“哗啦”一声响,猛地抬起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现。他死死盯着张飞,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窗外的飞雪:“张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