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愿赌服输(1 / 2)

塔楼废墟遗址——

那个直径三米、边缘光滑如镜的深坑,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像一枚嵌在大地胸膛上的冰冷独眼,沉默地凝视着夜空。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细微的尘沙,落在坑底那片永恒的虚无之上。

伊洛斯独自站在坑边。

她穿着便携利落的深蓝色猎装,红色发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没有携带随从,没有点燃灯火,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告别。

月光勾勒出她侧脸优美的、与赫莉娅别无二致的线条,却镀上了一层非人的、石膏像般的冷白。

约定的时刻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斯黛莉与安塞尔,一东一西,如约现身于废墟的阴影边缘。

他们脸上没有胜利在望的昂扬,只有沉甸甸的戒备与审视。

月光勾勒出三人沉默对峙的剪影。

气氛凝滞,唯有风声呜咽。

“一个月期限到了。”斯黛莉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一切都该结束了,也都该物归原主了。”

“这位……占据了我妹妹身体的‘客人’。”

伊洛斯缓缓抬眼,目光依次扫过斯黛莉和安塞尔,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或愤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超脱的淡然。

“所以,她没来?”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一场无关紧要的缺席。

“这句话该我问你!”斯黛莉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灼热的、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愤怒与恐惧,“你把我的阿娅怎么样了?!把她还给我!”

她紧紧盯着伊洛斯,向前踏出一步,靴跟碾碎碎石,在死寂的废墟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凿子般敲下:

“你以为你演得很像?”

“你以为只要学她的语气,模仿她的小动作,套用她的处事方式——然后呢?你觉得自己就成了她?哈!”

那一声短促的嗤笑里饱含了全然的鄙夷。

斯黛莉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迸发:“你不过就是个窃取她人人生的可怜又可恶的窃贼罢了!你根本不懂她!”

她猛地抬手,直指伊洛斯的面门,那姿态不再优雅,而是带着某种被彻底触犯底线的凌厉:“你看她的眼光,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你自以为拥有了她的身体,掌握了她的记忆,就能像摆弄提线木偶一样摆弄她的人生,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比她‘做得更好’?”

“你根本不明白,一个人的选择里,有多少是无可奈何,有多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和痛苦!你只是在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想法,覆盖她活生生的人生!你这不是扮演,不是模仿,而是赤裸裸的——”

“亵渎!”

最后一个词,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废墟上激起回响。

安塞尔此刻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至于我……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与赫莉娅的关系的,但很明显,你错得离谱,离谱得……我想起来都忍不住笑。”

“你其实演得很像,真的,那深情的模样,我看了偶尔都会恍惚,仿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她真的爱我一样。”

“但你知道吗?如果……如果你是真正的赫莉娅,如果你今天,在这里,当着斯黛莉殿下的面,坦然承认‘是的,安塞尔是我的人,是我心之所系’……”

“我想我死也无憾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只可惜,她不会,永远不会。”

安塞尔顿了顿,收敛起那些不值钱的情意,转而冰冷地看向伊洛斯,“你如今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对她所处现实的一种……轻慢的侮辱。”

风穿过废墟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伊洛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既无被拆穿的狼狈,也无被指责的怒意。

直到两人说完,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才泛起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怜悯的波澜——不是对斯黛莉或安塞尔,而是对她自己,或者对她所扮演的那个对象。

“原来,”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烟,“在你们眼中,我的扮演……是这般傲慢和浅薄。”

她忽然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赫莉娅的心口。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恍然的平静,“你们说得对。这一个月,越是努力扮演,越是仔细观察你们,回看这具身体里的记忆……我越发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她。”

她抬起头,望向那轮冷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剔透:“当我发现自己的扮演可能存在纰漏时,我调取、梳理了所有关于赫莉娅的记忆,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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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初来乍到时是如何小心翼翼掩饰本性,看着她如何因为习得魔法而兴奋又惶恐,看着她如何冷静地应对一次次的危机,看着她如何一次次因为现实而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扭曲自己。”

她的语气里没有挫败,反而有种新奇的困惑:“那些选择,那些纠结,那些隐秘的欢欣与痛苦……我都能‘看到’,但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明知会受伤,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前进?为什么明知是死局,却还要不顾一切地反抗挣扎?为什么目标明确,却总要为过程付出不必要的感情成本?”

“这些记忆,于我而言,就像一本曾经囫囵吞枣看过的书,如今重读,字句都熟,却对字里行间蕴藏的情感与逻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收回目光,看向斯黛莉和安塞尔,那双宝石蓝的眼眸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求知的光芒:“这份‘好奇’,让我惊喜。”

“因为它意味着,我并非全知。意味着‘赫莉娅’这个存在,对我而言,依然有无法被解构的、鲜活的谜团。”

“而这份谜团本身,比‘完美扮演’更有趣。”

她坦然承认:“所以,在你们现身之前,在我心中,这场赌约其实已经有了结果。”

“我输了。”

“不是输给了你们的指控,而是输给了我自己——我无法成为我无法真正理解的存在。”

“我无法在理解她的孤独与渴望之前,完美扮演‘赫莉娅’。”

“但,”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郑重,“赌约是约定。出于对约定、对赫莉娅、也是对你们的尊重,这一个月里,我依旧竭尽全力,维持着一切。”

“直到此刻,直到你们站在这里,指出我所有的不谐之处。”

她缓缓放下按在心口的手,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那层一直笼罩着她的、属于“完美扮演者”的紧绷感悄然消散,显露出一种更为本质的、空灵而略显疲惫的质地。

“我认输。按照约定,我会解除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将它……还给她。”

斯黛莉和安塞尔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伊洛斯可能狡辩、可能暴怒、甚至可能掀桌动手,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平静地承认失败,甚至……带着一种哲思般的领悟与坦诚。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斯黛莉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随即,那湛蓝的眼眸深处,亮起了一点截然不同的、属于赫莉娅的锐利光芒。

她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站姿更随意了些,嘴角牵起一个斯黛莉绝不会有的、带着些许疲惫与讥诮的弧度。

“借姐姐的身体一用,能量不多,长话短说。”‘斯黛莉’(赫莉娅)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斯黛莉的,语调却带着赫莉娅特有的冷静与直接。

她看向伊洛斯,眼神复杂:“没想到你这么痛快。我原本担心,计划不成,你会直接动手。”

她瞥了一眼身旁如临大敌的安塞尔,“毕竟他们两个,可拦不住你。”

赫莉娅的担忧合情合理。

伊洛斯拥有神骸本质和赫莉娅身体的强大力量,若真翻脸,斯黛莉和安塞尔确实凶多吉少。

伊洛斯看着“赫莉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虽然很淡,却似乎比之前所有的完美模仿都更真实一丝。

“为什么要动手?”她轻声反问,“赌约的胜负已明。更重要的是……我对你,产生了兴趣,赫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