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上午七点,红旗厂在晨雾中逐渐醒来。厂区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车间里已经灯火通明,机器的预热声低沉而稳定。齐铁军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陆续进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神色。今天是军工考察的日子,红旗厂三十七年的历史,将在今天迎来最重要的转折。
“齐厂长,实验室那边准备好了。”陆文婷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她在医院输了一夜液,今天早上坚持出院,沈雪梅拗不过她,只好让陈志刚开车送她回厂。
“文婷,你身体真的能行吗?”齐铁军看着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能行。齐厂长,您放心,关键时候我不会掉链子。”陆文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这时,陈志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文婷,沈医生让带的早饭,你必须吃完。”
陆文婷接过饭盒,里面是小米粥和煮鸡蛋,还冒着热气。她点点头,没有推辞。她知道今天需要体力,需要精力,她不能因为身体原因耽误正事。
“陈处长,您也这么早?”齐铁军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得来。考察组十点到,我先过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陈志刚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文婷身上。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明显。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三人一起往厂里走。清晨的厂区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和鸟鸣。路边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墙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已经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的印记,是这个老国企一路走来的见证。
“设备最后检查过了吗?”陈志刚问。
“昨晚十点又检查了一遍,所有参数都正常。今天早上六点,小李和小王又做了一次预热运行,精度稳定在0.0015毫米。”齐铁军回答。
“高纯度样品和检测报告呢?”
“在实验室。彼得罗夫先生昨晚从北京赶回来,今早六点就到实验室了,现在在做最后整理。”陆文婷说。
陈志刚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红旗厂这一个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从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厂,到现在能够拿出99.93%的高纯度材料和0.0015毫米加工精度的企业,这种蜕变,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一种精神的复苏。
走到办公楼前,赵红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成简洁的发髻,显得干练利落。
“陈处长,您来了。齐厂长,文婷,我刚接到电话,考察组从市里出发了,预计九点半到。”赵红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按照预定方案,我们先在会议室做简要汇报,然后参观实验室和高纯度材料展示,最后到车间看设备演示。午餐安排在厂食堂,简单工作餐,下午继续座谈。”
“好,就按这个流程。赵厂长,汇报材料准备好了吗?”陈志刚问。
“准备好了,一共五份,中英文对照。技术部分文婷负责讲,管理和规划部分我和齐厂长补充。”赵红英说着,递给陈志刚一份材料。
陈志刚快速翻阅。材料做得很专业,封面是红旗厂的厂徽,里面图文并茂,从厂史简介到技术突破,从设备改造到未来规划,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虽然印刷质量一般,但内容扎实。
“不错。考察组一共四个人,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国防科工委材料处的王工,机械工业部机床处的张工,省国防工办的刘主任。李处长是组长,重点会看整体情况;王工是材料专家,会问得很细;张工是机床专家,会关注设备性能;刘主任是协调人,会帮忙把控节奏。”陈志刚介绍道。
“明白。我们做了分工,文婷主答技术问题,彼得罗夫先生补充,我和齐厂长回答管理和规划问题。”赵红英说。
陆文婷听着,心里默默梳理着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纯度控制要点,工艺稳定性,产能提升路径,成本控制方法,质量保证体系……每一个问题她都要回答得准确、专业、有说服力。这是她一个月来拼命攻关的成果,是她和彼得罗夫夜以继日工作的结晶,她不能有半点含糊。
“文婷,你脸色不太好,等会儿汇报的时候,如果觉得累,就示意我,我帮你补充。”赵红英注意到陆文婷的疲惫,轻声说。
“我没事,能坚持。”陆文婷摇摇头。她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保温饭盒里的温水服下。这是沈雪梅给她的营养片,补充体力的。
陈志刚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说“别硬撑”,但知道说了也没用。陆文婷的脾气,他十年前就了解,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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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先分头准备。陈处长,您先到会议室休息。齐厂长,我们去车间最后看一眼。文婷,你去实验室和彼得罗夫先生汇合,把样品和报告再核对一遍。”赵红英安排道。
几人分头行动。陈志刚看着陆文婷走向实验室的背影,瘦削,但挺直。他知道,今天对红旗厂意味着什么,对陆文婷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战斗,是一场必须赢得的尊严之战。
上午八点,厂区广播响起激昂的进行曲。工人们各就各位,车间里机器轰鸣,实验室灯火通明,办公楼里人影穿梭。红旗厂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为今天的考察全速运转。
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的关键时刻,是三百多工人命运的关键时刻,是中国无数个像红旗厂这样的老国企,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挣扎求生的关键时刻。
成,则生;败,则亡。
实验室里,彼得罗夫站在实验台前,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够进行精细操作。他面前摆着六个玻璃样品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批次的氧化铈样品,从99.82%到99.93%,纯度依次递增。旁边的文件夹里,是省材料检测中心的检测报告,还有红旗厂自检的数据记录。
“第六批,99.93%,X射线衍射峰值比对,杂质总量0.07%,其中铁杂质0.02%,钙杂质0.03%,其他0.02%。”彼得罗夫用英语喃喃自语,在记录本上做着最后标注。
门被推开,陆文婷走进来。彼得罗夫抬起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皱起:“陆,你应该再多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彼得罗夫先生,样品都核对过了吗?”陆文婷走到实验台前。
“核对过了,数据都没问题。但陆,我要提醒你,这批99.93%的样品只有二十克,而且是实验室小批量制备的。考察组可能会问,这个工艺能不能放大?能不能稳定生产?”彼得罗夫说。
“能。离子交换柱我们已经设计了放大方案,从现在的直径10厘米放大到30厘米,处理能力可以提高九倍。共沉淀法的反应釜,我们可以用厂里现有的不锈钢罐改造,虽然控制精度会差一些,但通过工艺优化,应该能保持99.9%以上的纯度。”陆文婷回答得很流畅,显然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些问题。
“那成本呢?军工材料对成本不敏感,但如果要产业化,成本控制很重要。”彼得罗夫继续问。
“我们测算过。如果用自产的铈镧富集物做原料,离子交换法的综合成本比市售高纯度稀土低30%左右。如果工艺成熟,产量上来,还能再降10%到15%。”陆文婷说着,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手写的成本核算表。
彼得罗夫接过表格,仔细看。表格做得很详细,原料成本、水电费、人工费、设备折旧,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虽然数据粗糙,但思路清晰,方法正确。
“很好。陆,你准备得很充分。但今天你要注意,”彼得罗夫放下表格,看着陆文婷,“考察组问问题,可能会很尖锐,可能会质疑,可能会挑刺。你要冷静,要专业,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不要被情绪影响。”
“我明白。”陆文婷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实验室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她突然想起父亲。那个在苏联留学、回国后默默工作一辈子的老工程师,如果知道女儿今天要站在这里,向中国军工系统的专家展示高纯度材料,会是什么心情?
“彼得罗夫先生,您紧张吗?”陆文婷突然问。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紧张,当然紧张。在莫斯科,我参加过很多次评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因为今天,我不是为自己,不是为论文,而是为红旗厂,为这些努力工作的中国人紧张。”
“谢谢您,彼得罗夫先生。没有您的指导,红旗厂做不出99.93%的样品。”陆文婷真诚地说。
“不,陆,是你们自己的努力。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真正做出来的是你们。红旗厂的工人,有股劲儿,是我们在莫斯科已经很久没看到的劲儿了。”彼得罗夫感慨道。
这时,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口。她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过,最后落在彼得罗夫身上。
“叶莲娜?”彼得罗夫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北京等我吗?”
“我在酒店待不住,想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叶莲娜用俄语说,声音温柔。她走进实验室,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简陋的实验台,老旧的设备,墙上贴着的手写操作规程,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实验室的氛围,陌生的是这种简陋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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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陆文婷工程师,我的合作伙伴。”彼得罗夫用俄语介绍,然后又用英语对陆文婷说,“陆,这是我的妻子,叶莲娜。她刚从莫斯科来。”
陆文婷赶紧上前,用生硬的俄语问候:“您好,叶莲娜女士。欢迎来到红旗厂。”
叶莲娜有些惊讶地看着陆文婷,这个年轻的中国女工程师,居然会说俄语,虽然发音不标准,但意思清楚。“你好,陆工程师。彼得罗夫在信里经常提到你,说你很优秀,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