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追击与收获 (1938.3.7)(1 / 2)

(1938年3月7日 拂晓至午后 鹰嘴峪)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如铅的硝烟,吝啬地洒落在鹰嘴峪这片刚刚经历过炼狱的土地上。光线所及之处,没有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亡与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混合气味——硝石的辛辣、肉体烧焦的恶臭、浓重的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本身所散发的甜腻与腐朽。这气味粘在鼻腔里,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却又无法逃避。

谷地里,尸体层层叠叠,像秋天被收割后随意丢弃的庄稼。有土黄色的日军,也有灰蓝色(或土黄色,视国军军服)的国军。许多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保持着临死前搏杀的姿势。冻凝的暗红色血液将黑色的泥土浸泡成粘稠的沼泽,一脚踩下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燃烧的车辆残骸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将天空染成肮脏的灰褐色。折断的枪支、炸碎的钢盔、丢弃的背包、散落的文件、内脏的碎片…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还在山谷的角落、陡峭的崖壁缝隙中零星响起。那是国军派出的小股搜索队,正在仔细地、冷酷地清剿最后顽抗的日军残兵。有时是一声步枪的清脆回响,有时是冲锋枪短促的扫射,偶尔会传来一声闷响和惨叫,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大部分幸存下来的国军士兵,倚靠在残破的工事旁,或直接坐在冰冷的尸体边。他们脸上满是硝烟、血污和疲惫,眼神空洞,许多人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仿佛灵魂尚未从昨夜的疯狂搏杀中归来。胜利?或许有那么一刻的狂喜,但早已被极度的疲惫、失去战友的剧痛,以及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冲刷得所剩无几。

“各部注意!立即打扫战场!仔细搜索!鬼子的枪、炮、子弹、粮食、药品、鞋帽、背包…能拿走的全拿走!特别是重家伙、铁匣子(电台)、地图文件!司令有令,一件都不能落下!”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命令被一级级传达,疲惫的士兵们像是被上紧了发条,挣扎着站起身来。求生的本能和对物资的极度渴望,暂时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创伤。他们知道,这些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东西,可能就是他们接下来活下去、继续战斗的本钱。

王栓柱用袖子抹了把脸,将凝固的血痂和灰尘抹成更花的一团。他所在的连队伤亡过半,连长阵亡,他现在是这支残兵里资格最老的兵了。他踢了踢脚边一具日军尸体,确认其已死透,然后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开始搜刮。

先摘下沉重的牛皮弹药盒,里面还有几十发6.5毫米有坂步枪弹,这对他那支快打光子弹的中正式来说,毫无用处。他撇撇嘴,但没扔,也许别的兄弟用得上。他卸下尸体上的武装带,上面挂着两个皮质弹盒和两枚91式手雷。手雷是好东西。他解下刺刀,插在自己腰后。又翻开尸体,从下面压着的背包里,摸出几个硬邦邦的饭团和两盒印着日文的肉罐头。他咽了口唾沫,将罐头塞进自己几乎空了的干粮袋,饭团则揣进怀里。最后,他费力地扒下尸体脚上那双还算完好的翻毛皮鞋,试了试,比自己的破烂布鞋大了点,但胜在厚实。他毫不犹豫地换上了。

“栓子哥!快来看!这有个大个的!” 不远处,一个新兵(可能是补充来的)兴奋地喊道,声音有些发抖。

王栓柱提着换下来的破布鞋走过去。只见那个新兵正和另一人费力地从一堆沙袋和尸体下拖出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身沾满血泥,但看起来结构似乎还算完整。旁边还散落着几箱保弹板。

“好东西!” 王栓柱眼睛一亮。九二式虽然笨重,射速也慢,但火力持续性和精准度不错,是阵地防御的利器。“叫几个人,抬回去!小心点,检查一下有没有诡雷!”

他继续在尸堆中搜寻。不远处传来更大的喧哗,几个士兵围着一门被炸翻在地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兴奋地指指点点。一个看起来像老兵的人趴在地上,仔细检查着炮膛和轮轴。“炮栓好像卡住了,但炮身没大伤!能修!快,找绳子,找杠子,把这宝贝拖回去!” 工兵出身的班长兴奋地吼道。很快,十几个士兵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木棍,艰难地将这门数百斤的铁家伙从泥泞中拖出,向后方挪去。

另一处,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翻检着炸塌的半截掩体,从里面拖出几箱贴着日文标签的弹药,看箱子样式,像是掷弹筒用的榴弹。“掷弹筒弹!好东西!” 他们如获至宝,两人一箱,抬着就走。

专门负责搜寻通讯器材的士兵,在几个可能是指挥所位置的弹坑和掩体里仔细翻找。终于,在一顶几乎被泥土掩埋的帐篷残骸下,找到了一个被炸坏的电台外壳和几部沾满泥污的野战电话。“电话是好的!电台…零件还在!” 带队的通讯兵脸上露出笑容。这些器材,特别是电台零件,对极度缺乏通讯设备的国军来说,价值难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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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士兵在收集日军的军需品。钢盔被捡起,虽然戴着不习惯,但总比光着头强,不少人头上很快多了一顶挂着屁帘的日式钢盔。日军的军毯、雨衣、水壶、饭盒,甚至香烟、清酒,都成了抢手货。卫生员和医疗兵则专找日军的急救包和医疗箱,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里面的绷带、消毒水,尤其是珍贵的磺胺粉和止血粉。一个年轻的卫生兵抱着一个刚找到的日军医疗箱,不顾里面的血污,紧紧搂在怀里,喃喃道:“有药了…有药了…能救人了…”

然而,这场“拾荒”并非毫无危险。一个士兵在翻动一具“尸体”时,那“尸体”突然暴起,用刺刀捅进了士兵的腹部。旁边的战友惊怒交加,乱枪将其打死。另一个小组在搬运弹药箱时,触发了日军临死前设下的诡雷,一声闷响,两人当场牺牲。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又多了几分更加凝重的警惕。

战场上的另一项工作也在同时进行,但更加沉默、更加沉重。民夫和卫生兵抬着担架,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穿行,寻找着还有气息的国军伤员。找到的伤员被迅速抬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医疗点。而对于那些已经冰冷的遗体,无论是敌是我,都只能暂时集中堆放,等待后续处理。收敛己方战友遗体时,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王栓柱找到了石头残缺不全的遗体,他沉默地用刺刀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和另一个战友一起,将石头和几件能辨认的遗物草草掩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旁边,刘满仓躺在一块门板做的简易担架上,左臂齐肘而断,裹着肮脏的绷带,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王栓柱走过去,将自己刚捡到的、舍不得吃的日军罐头,塞进刘满仓完好的右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黄山后方,靠近指挥部的空地上,很快变成了一个奇特的、忙碌的“集市”。各种缴获物资源源不断地从鹰嘴峪方向运来,堆积如山。

步枪像柴火一样被捆扎成堆,三八式、中正式(缴获自先前战斗)混在一起,暂时难以细数。轻重机枪、掷弹筒被单独摆放,枪管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损坏的火炮零件、观瞄器材被集中看管。一箱箱弹药,贴着日文标签,堆成了小山。日军的钢盔、皮鞋、背包、水壶、饭盒、毛毯、雨衣…分类堆放。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香烟、清酒也被收集起来。甚至还有几匹缴获的、受了轻伤或受惊的东洋马,被拴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

十几名参谋和后勤人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登记,一边指挥分类存放。不断有士兵扛着、抬着新缴获的物资送来,又领了命令,匆匆返回战场继续搜寻。

黄山指挥部里,弥漫着烟草和紧张混合的气息。一夜未眠的陈远山和方慕卿,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因巨大的战果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而异常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