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沈知微骑着枣红马穿过西城门洞时,天已大亮。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还贴着,眼角的痣沾了雨水,微微发痒。刚拐过第三个街口,一队禁军突然从巷子冲出,拦住去路。
领头那人摘下头盔,露出萧景珩的脸。
“你要去西岭?”他声音不高,像在问早饭吃了什么。
沈知微没答,手悄悄摸向袖中机关钉。
“流云门昨夜联络北狄密使,用的是沈家军唇语。”萧景珩把一张纸递过来,“阿蛮破译了,就在城西织坊。”
沈知微接过纸,上面是几行歪斜字迹:**丙七位开,影骨入脉,传信者死**。
她抬头:“所以你半道截我?”
“不是截。”他说,“是请你回来办正事。”
远处传来钟声,三长两短,是宫里紧急议事的信号。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下脸上的面具,扔进路边水沟。
“走吧。”她说,“先把人拿下。”
织坊外头看着破败,墙皮剥落,窗户碎了几扇。可走近了才发现,每根梁柱都动过手脚,屋顶瓦片排列也不对劲,像是某种步法路线。阿蛮早就蹲在对面茶棚里,见他们来了,轻轻摇了下拨浪鼓。
鼓声三响,屋檐下埋伏的连弩立刻锁住四个出口。
“主谋在中间那台织机底下。”阿蛮写下一行字递过去,“地面纹路是九宫第三变,只有懂阵的人才找得到机关眼。”
沈知微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银针,贴在掌心。萧景珩带人从后门密道进去,她则拎着药箱从正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说话,七八个织工低头干活,布机咔嗒作响。她慢悠悠走过一圈,在中间那台织机前停下,假装检查线轴。手指顺着木缝一抠,果然摸到个凸起。
她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银针甩出,正中织机底座。一声闷响,地板翻起,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滚出来,手里抱着个陶罐。
“别动!”她喝了一声,“罐子里是火油,碰一下就炸。”
那人僵住,眼睛却往角落瞟。沈知微早有防备,脚尖一挑,地上散落的梭子飞起,撞开角落暗门——里面藏着三个弓手,刚拉开弓就被屋顶射下的连弩钉在地上。
萧景珩带着禁军从地道冲上来,当场制住灰袍人。搜身时掏出一块铜牌,刻着“流云七使”。
“你们动作挺快。”沈知微收起银针,“可惜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萧景珩问。
她指了指墙上日晷投影的位置:“这个时辰,丙七位正好对着井口方向。他们不是要逃,是在等‘影骨’发作。”
话音未落,被按在地上的灰袍人突然抽搐起来,脖颈处浮出灰白纹路,像枯藤爬过皮肤。他张嘴想喊,发出的却是北狄古语。
阿蛮脸色一变,立刻摇动拨浪鼓。鼓声一起,那人身体猛地一抖,纹路慢慢褪去。
“和王爷身上的一样。”沈知微低声说。
萧景珩点头:“先押回去审,一个不留。”
一行人回宫路上,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昨夜西城打雷,劈塌了半间老屋,其实是官兵剿匪。还有人传,流云门这些年靠卖消息活命,如今靠山倒了,底下人抢着自首换活路。
到了宫门口,内侍迎上来:“陛下召两位即刻入殿,阿蛮姑娘在外候着。”
大殿上,皇帝坐在龙椅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流云门余党抓了八个,招出三个御史府的人。”他把折子摔在桌上,“现在这三人又反咬兵部侍郎贪墨边饷,联名上了弹劾书!”
下面站班的几个大臣立刻吵起来。一个穿紫袍的老头指着沈知微鼻子骂:“一个女子,整天神神鬼鬼看星象,如今还带兵抓人,成何体统!”
沈知微低头站着,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萧景珩往前一步:“陛下,弹劾文书虽递上来了,可查账的册子缺了三年,库房钥匙又在户部手里。证据链断得干净,像是专门等着人来告。”
皇帝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栽赃?”
“儿臣不敢断言。”萧景珩语气平和,“但眼下流云门刚灭,人心浮动,这时候掀大案,容易乱。”
老头不服气:“那你打算怎么办?任由贪官逍遥?”
“查。”萧景珩说,“刑部现在就去提账本,谁拦谁就是心里有鬼。至于三位御史——”他顿了顿,“最近常去哪家茶楼清谈,也该记一笔。”
老头脸色变了,没再吭声。
散朝后,沈知微站在偏殿廊下,看着阿蛮用炭条在地上画图。
“树倒了,猢狲不散。”她轻声说,“反倒跳出来抢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