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尘埃未定(1 / 2)

八月十七,辰时。

登州船坞的海风里,已经带了几分秋凉。

赵匡胤站在“飞鱼号”船头,看着工匠们做最后的检修。王二狗趴在船身外侧,用锤子轻轻敲击船板,耳朵贴着木头听声音——这是陈三教他的法子,好木头敲起来声音清亮,若有虫蛀或暗裂,声音就发闷。

“将军,都查过了。”王二狗翻身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汗,“十二艘‘飞鱼’,一百二十处榫卯,三百六十块舷板,都好好的。”

赵匡胤点点头,望向港内。

十二艘新船静静泊在水面上,船身细长,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木料特有的温润光泽。船头的铁锥已全部装好,为了防锈,王二狗带人刷了三遍桐油,此刻在阳光下黝黑发亮,像鲨鱼的牙齿。

“桐油够么?”赵匡胤问。

“周掌柜昨日又送了一批,三十桶。”王二狗顿了顿,“他还带了个口信,说……开封那边的事,已经了了。”

赵匡胤眼神微动。

了了。

这两个字从千里之外传来,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背后有多重。八月十五那夜,开封城西的火,甲仗库的刀光,枢密院的连夜审讯……这些周奎没说,但赵匡胤能想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传令下去,”他说,“今日起,各船每日出海操练两个时辰。练接舷、练冲撞、练铁锥破船。刘大海带队,按战时标准,不许留力。”

“是。”

王二狗领命而去。

赵匡胤站在船头,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道模糊的线。再有一个月,等朝廷的军械调拨到位,等官家的圣旨抵达,他就要带着这十二艘船南下。

去会会南唐水师那一百五十艘楼船。

同日,汴京,枢密院。

王溥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八月十五案所有涉案人员的供状、证词、判决书,从王茂到刘青,从赵简到周平,从郑迁到钱昆,一册册叠起来,足有二尺高。

他正在看的是郑迁的补充供词。

这位户部郎中在被拿下之后,一开始嘴很硬,只说“不知情”“被利用”。但押了两日,又听说李昉的请辞被留中不发,他自己先慌了。

“下官愿将所知之事,尽数交代。”这是他昨日最后说的话。

今日这份补充供词,便是“尽数交代”的结果。

王溥一页页翻过去。郑迁交代了这些年替李昉办的十几件事:传话、送礼、安排人、疏通关节……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都够不上“通敌”“谋逆”的大罪,但连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个人如何在权力场中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关系网。

最后一件,是今年三月,替李昉传话给王茂。

“李侍郎说,‘八月十五的事,你去办,办妥了,自然有人记得你’。”郑迁供词里写道,“下官问,什么事?李侍郎说,‘不必多问,王茂知道’。”

王溥在“不必多问”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又是这四个字。

赵简对周平说,不必多问,告假就行。钱昆对赵简说,不必多问,调开人手就行。郑迁对王茂说,不必多问,传话就行。每个人都只做一点点,每个人都“不必多问”。

可就是这么一点点、一点点,最后凑成了一局险些烧掉半座城的火。

他放下供状,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张齐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枢密,太医院那边查清了。那批失踪的乌头,确实被刘青扔进了汴河。但他在扔之前,留了二两。”

王溥抬眼:“留二两做什么?”

“他说,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张齐贤说,“万一事败,可以……可以自己了断。但事败之后,他没来得及用,就被拿下了。”

王溥沉默片刻,点点头。

“刘青那边,依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说,“乌头的事,记入卷宗,结案。”

“是。”

张齐贤正要退下,王溥又叫住他:“王茂那边……如何了?”

“还在刑部大牢关着。”张齐贤顿了顿,“他说,想见儿子一面。”

王溥没有说话。

他望向窗外。秋阳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几只麻雀在院中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浑然不知这院里正在议的事,关乎一个七岁孩子未来的人生。

“让他见。”王溥说,“安排一下,今日下午。”

申时,刑部大牢。

王茂坐在牢房角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牢门打开,狱卒领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走进来。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

“阿茂。”王茂轻声唤他。

孩子这才转过头,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愣了片刻,忽然扑过去,抱住王茂的脖子:“阿爹——”

王茂搂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已经半年没见这孩子了。半年前他把儿子送到城外亲戚家,说自己要出远门做生意,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孩子信了,每次见面都问:“阿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不知道怎么答。

现在更不知道怎么答。

“阿爹,”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有些慌,“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这里冷?”

王茂摇摇头,抹了把脸,挤出笑:“不冷,阿爹没事。你……你在舅公家乖不乖?”

“乖。”孩子用力点头,“我帮舅公喂鸡,还帮舅婆择菜。舅婆夸我能干。”

“好,好。”王茂摸着他的头,手在抖,“你要一直乖,听舅公舅婆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

“嗯。”孩子应着,又抬头看他,“阿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王茂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