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侧厅,落在案角。雪斋仍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放在膝上,右手空着。桌上炭笔未动,纸折藏在袖中,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整理衣襟。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令兵推门进来,低头行礼。
“主公请大人入内室相见。”
雪斋点头,站起,整了整直垂下摆,迈步出门。走廊木板发出轻微响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门开时,小野寺义道正坐在矮案后,手中拿着一张图纸。
“你来了。”义道抬头,声音温和,“坐吧。”
雪斋跪坐于席,双手扶膝,未语。
义道将图纸推至案前。“这是匠人刚送来的图样。城南清风坂,三进宅院,带门房、厨役、园丁各二人,庭院已设计好水池与松树位置。工匠说,三个月可完工。”
雪斋看着那张图,没有伸手去拿。
“主公厚恩,雪斋不敢受。”
“你又拒?”义道轻笑一声,“黄金不要,丝绸不要,官位也不要,如今连房子也推?天下哪有白出力却不收赏的道理?”
“不是不收。”雪斋低头,“是不能收。”
“为何不能?”
“私宅易生惰。我若住进高墙大院,早晚有人抬轿接送,饭食有人端来,消息由下人层层上报。等我发现士卒缺粮、城墙漏水时,就晚了。”
义道皱眉。“你是怕安逸?可你也需要休息的地方。你现在住军营,夜里常巡城,白天还要看账本,这样下去身子会垮。”
“我身子无碍。”雪斋说,“住在军营,早上能听新兵练枪声,夜里能查哨兵轮值。士兵知道主将与他们同吃同住,才会拼死作战。若我搬进宅子,他们只会想——大人已有家业,何必再为我们拼命?”
义道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案面。
“你说得也有理。但功不可不赏。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百姓想。他们见你立下大功却一无所获,会寒心。”
“百姓要的是米粮不断,不是看我住什么房子。”雪斋抬头,“秋收增产四成,是因为古河通水。这功劳是田中次郎测坡度、力士挖泥、农夫日夜守渠换来的。我只是下令的人。若真要赏,该赏他们。”
“那你让我怎么办?”义道语气软了下来,“你不收,我心里不安。我是主君,你是重臣。你为我撑住这座城,我却连一间屋子都给不起,别人会说我刻薄寡恩。”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账房先生冲进来,脸色发白,手抖着递上一本册子。
“主公……私库……空了。”
义道翻开册子,眉头越皱越紧。
“三千两补军费,全用了?现在只剩八百贯铜钱?”
“是。”账房低头,“前日购铁炮五十杆,付银两千两。昨日运粮车十辆,修桥两座,又用一千两。今日若再拨款建宅,库银将不足半月开支。”
义道合上册子,重重放在案上。
“那就从库银拨五千两。”
他伸手欲拍案下令。
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
雪斋开口:“不可。”
声音不高,却像刀切下。
“库银一分一毫,都是将士血汗所系。南部未灭,战事未息。铁炮需添,粮草待储。建宅非急,养兵为先。”
他松手,退半步,复跪。
“今日我受一瓦,明日士卒寒心;今日我享一宴,明日战马断秣。雪斋所求,唯军饷不断,新军得训。宅第之事,请主公收回成命。”
室内安静。
阳光移到义道眉心那粒痣上。他盯着雪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