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开始在约瑟夫旁边吃饭。

之前他都是在厨房吃，端着碗站在料理台前面，五分钟解决。现在他把碗端到客厅，坐在沙发旁边，对着那张脸吃。

“你吃的什么？”约瑟夫问。

“泡面。”

“什么味的？”

“红烧牛肉。”

“好吃吗？”

伊索嚼着面，想了想。

“还行。”

“什么样子的？”

伊索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弯弯曲曲的，泡在红褐色的汤里，有几片脱水蔬菜浮在上面。

“黄色的。”他说，“弯的。汤是红的。有几片菜。”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

伊索放下筷子。

“你吃不了。”

“我知道。”约瑟夫说，“我就是想想。”

伊索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碗，一双筷子。他把泡面夹了几根到小碗里，盛了一点汤，然后把小碗放在约瑟夫脸旁边。

“你的。”

“你干什么？”

“给你吃。”

“我吃不了。”

“知道。”伊索说，“放着。”

他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吃着吃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碗。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约瑟夫的脸在旁边，苍白的，安静的。

“它在冒热气。”

“什么？”

“你的面。在冒热气。”

约瑟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暖和吗？”

伊索把手伸到小碗上面，感受了一下。

“嗯。暖和。”

“那就好。”

那天之后，他每次吃饭都会给约瑟夫盛一份。泡面、盒饭、三明治，什么都盛一点，放在他脸旁边。吃完一起收，一起洗。

“你在浪费食物。”约瑟夫说。

“嗯。”

“为什么？”

伊索想了想。

“让你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我在吃。”伊索说，“你在旁边，也在吃。”

约瑟夫没说话。

那天晚上伊索洗完碗回来，坐在沙发旁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约瑟夫的脸在昏暗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伊索。”约瑟夫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一个人太久了？”

伊索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约瑟夫说，“一个人太久了，就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伊索没说话。

“我不奇怪。”他最后说。

约瑟夫笑了一声。

“嗯，你不奇怪。”他说，“是我奇怪。我是一个躺在你沙发上的死人。”

伊索看着那张脸。昏暗里，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你不奇怪。”

约瑟夫没说话。

“你是约瑟夫。”伊索说。

“嗯。我是约瑟夫。”

后面的伊索开始喜欢给约瑟夫拍照。

那天他又把那台尼康FM2翻出来，装上一卷新的胶卷。约瑟夫躺在沙发上，盖着灰色的摇粒绒毯子，脑袋陷在羽绒枕头里，脸侧向窗户那边。

伊索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你在拍我？”约瑟夫问。

“嗯。”

“为什么？”

伊索又按了一张。咔嚓。

“因为你在这里。”

“你不是拍过了吗？”

“再拍。”

“上次拍了一卷还不够，还想拍多少张？”

伊索想了想。

“拍到不想拍为止。”

约瑟夫笑了一声。

“那要拍到什么时候啊？”

伊索没回答。他继续按快门，一张接一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构图。但拍来拍去，其实都是同一张脸。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嘴唇抿着。

拍到第十八张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约瑟夫问。

伊索没说话。他看着取景框里的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相机。

“约瑟夫。”

“嗯。”

“你睁开眼睛看看。”

约瑟夫沉默了一下。

“我睁不开。”

伊索知道。他当然知道。约瑟夫的眼睛是闭着的，从送来那天就是闭着的。

“我想看你睁开眼睛。”

约瑟夫没说话。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颜色的？”

“因该是蓝色的吧。”约瑟夫说，“灰蓝色的。”

伊索想象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睫毛会抬起来，眼珠会动，会看着他。

“我想拍那个。”他说。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看。”他最后说，“我想看看你。”

伊索愣了一下。

“我？”

“嗯。”约瑟夫说，“你长什么样？”

伊索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衣服，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脸。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伊索沉默着。

“你拍了那么多张我。”约瑟夫说，“我一张你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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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自己。取景框里出现他自己的脸。

他按下快门。咔嚓。

“拍了。”他说。

约瑟夫愣了一下。

“什么？”

“拍了我自己。”伊索说，“等洗出来，描述给你听。”

“好。”

那天晚上伊索在暗房里洗照片。

他选了最好看的一张，晾干，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