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在刘备左下首的席位上端然跪坐。
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只是那股外放的凛然之气悄然收敛;
化作了内敛的沉静与专注,如同入鞘的宝剑,光华暂隐,锋芒犹存。
陆渊将这番主从间的默契与信任尽收眼底;
心中对刘备的驭下之道与赵云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不再多言,专注于手中渐渐散发出浓郁焦香的陶壶。
米粒已炒至均匀的金黄色,香气扑鼻。
他从案几下的小竹篮里取出一块压制紧密的茶饼;
用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投入壶中。
干硬的茶饼与滚烫的壶壁接触,发出细微的“滋”声,随即;
一股清冽的茶香混入焦米香中,层次顿时丰富起来。
“咦?”刘备不禁轻嗅了一下,好奇道,“贤弟这烹茶之法,确与当下大相径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香气……焦米之暖厚,茶叶之清冽,竟能相融得如此巧妙?
既是贤弟‘故乡’之法,可有什么讲究与说法?”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渊之前话语中那丝微妙的停顿。
昭阳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连赵云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渊烹茶的手上。
唯有华佗,依旧淡然,仿佛早已熟知弟子这些“奇思妙想”。
陆渊并未立刻回答。
他再次俯身,从案几下取出几个小巧的陶罐,揭开盖子。
先用木勺从一罐中舀出一勺凝脂般的洁白猪油,投入壶中;
油脂遇热,立刻融化,滋滋作响,浓郁的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接着,他又捏起一小撮雪白的盐末,均匀撒入。
最后,竟还从一个罐子里抖落少许胡麻。
做完这些,他才提起之前备在一旁、始终用余温暖着的沸水陶壶,将滚烫的开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
“刺啦——!”
一声悦耳的轻响,水汽轰然蒸腾,将所有香气——焦香、茶香、油香——猛烈地激发出来;
融合成一股前所未有、复杂而诱人的温暖气息;
瞬间充满了整个草棚,甚至飘出院落。
陆渊这才一边用长竹筷在壶中匀速搅动,让所有材料充分融合;
一边抬眼看向刘备,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玄德公,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
这法子,相传源于大汉西南边陲之民。
若有牛乳所制的酥油,加入后风味更佳,便是‘酥油茶’。
亦可加入胡桃、甚至打散的蛋花,因地制宜,无非是为了在高寒之地驱寒暖身、补充体力。
小子偶得此法,觉其质朴有用,便记下了。”
他巧妙地用“相传”模糊了来源。
刘备听得仔细,眼中疑惑却未消:“西南边陲?羌、氐之地?倒是未曾详闻有此等饮法。
不过……”
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探究,“贤弟出身吴郡陆氏,江东华美之地,如何对这西南边鄙习俗如此熟稔?
且这般饮法,与江东士族风雅,似乎……”
他未尽之言,是觉得此法过于“世俗”甚至“粗犷”,与陆渊表现出来的学识气度不甚相合。
陆渊心知这是自己习惯使然露出的“马脚”,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边将已煮开,茶汤呈现出温暖褐黄色的油茶分别注入几个粗陶茶碗中;
一边从容解释,语气带着适度的感慨:“玄德公明鉴。
渊早年曾随家师游历四方,足迹所至,颇杂。
有些习俗,见之有趣,闻之有理,便记下了,未必皆出自江东。
天下之大,百姓求生养身之智慧,各有其妙。
此法或许不入士林清雅之目,然于山野行军、劳作寒夜,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慰藉。”
他将第一碗双手奉予刘备:“粗陋之物,取其暖身饱腹、提神醒脑之效,权当野人献曝,还请玄德公与子龙将军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