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铭赫看着楚沉甯，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倾慕，又比倾慕更复杂。

他想靠近她，又怕靠近她。他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她，他知道她做得比他好，可他说不出口。

他是皇帝，他有他的骄傲。

可他的骄傲，在她面前，像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大雪纷飞的那天清晨，爱新觉罗·铭赫起得很早。

他推开养心殿的窗户，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白茫茫一片，把整个紫禁城都盖住了。远处太和殿的金顶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宫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穿上朝服，戴上朝冠，佩好朝珠。全套的皇帝行头，一件不少。

李德全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皇上，外头雪大，您身子刚好，不宜——”

“朕今天，要上一次朝。”

李德全低下头，没有再劝。

爱新觉罗·铭赫走出养心殿，沿着宫道往太和殿走去。

雪很大，落在他肩上、帽上、睫毛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

宫道两侧的太监宫女看见他，纷纷跪下，没有人敢抬头。

他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最近处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穿着棉衣，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太监的声音抖得厉害：“回、回皇上，奴才小安子。”

“小安子。”爱新觉罗·铭赫重复了一遍，“你在哪里当差？”

“奴才在…在坤宁宫当差。”

爱新觉罗·铭赫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前走。

太和殿上，朝臣们已经到齐了。他们看见爱新觉罗·铭赫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皇帝第一次出现在太和殿上。他穿着明黄的朝服，戴着朝冠，佩着朝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来。

朝臣们跪拜如仪，高呼万岁。

他听着那声音，觉得有些陌生。自己很久没听了，耳朵不习惯了。

“众卿平身。”

朝臣们站起来，分列两侧。内阁首辅张廷玉出列，捧着一道折子，跪在丹陛之下。

爱新觉罗·铭赫看见那道折子的颜色，明黄绢面，是奏请重大国事的规格。

“臣等有本启奏。”张廷玉的声音苍老沉稳，在殿上回荡。

“呈上来。”

李德全走下去，接过折子，捧上来，递到爱新觉罗·铭赫手中。

爱新觉罗·铭赫打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读完。

“臣等伏惟皇上，践祚二十余载，夙夜忧勤，以致圣躬违和，久未临朝。今幸龙体渐安，然积劳过甚，恐难再理万机。臣等窃以为，社稷为重，君为轻。伏请皇上效尧舜之故事，禅位于皇后乌拉那拉氏。皇后临朝三载，德被四海，才堪大任。上应天心，下顺民意，臣等不胜惶恐，冒死以闻。”

大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等爱新觉罗·铭赫说话，等他发怒，等他把这封“大逆不道”的折子摔在地上，等他喊“来人，把这个逆臣拖出去斩了”。

他把折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