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台北的秋天,金桂飘香。
一座占地千坪的庄园坐落在阳明山半山腰,背山面海,风景绝佳。庄园门口没有挂牌子,但整个台北的上流社会都知道,这里是赖丽珠的家。
今天是她的六十岁生日。
庄园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来的都是台北政商两界的大人物,有市长,有立委,有各大集团的董事长,还有从国外专程飞来的金融大亨。他们带着昂贵的礼物,带着恭维的笑容,带着想要攀附的心思,汇聚在这座庄园里。
可赖丽珠一直没有出现。
客人们在大厅里寒暄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楼梯口,等着那个传奇女人现身。
二楼的书房里,赖丽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六十年了。
前世活了六十五年,这一世又活了六十年,加起来一百二十五岁。她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肠。
陈管家——现在应该叫陈叔了,他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却依然精神矍铄——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小姐,客人们都到齐了。”
赖丽珠转过身。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那是母亲陈丽卿留给她的。六十岁的她,看起来像四十岁,皮肤依然紧致,眼睛依然明亮,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走吧。”她说。
她走下楼梯的那一刻,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敬畏,有仰慕,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两道藏着别的什么东西。赖丽珠迎着那些目光,从容不迫地走到主位,坐下。
“各位,久等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宴会开始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恭维的话像流水一样淌过来。赖丽珠应付着,微笑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无懈可击。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年轻女人走到她面前。
“赖董事长,您好,我叫林婉瑜,是林大中和黄雪莲的女儿。”
赖丽珠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神柔和了几分。
婉瑜长得像雪莲,一样温柔的眼睛,一样干净的气质。只是比雪莲多了几分英气,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欺负的。
“你妈妈呢?”赖丽珠问。
“妈妈在那边陪外婆说话。”婉瑜指了指角落。
赖丽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黄雪莲。她也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她正陪着陈丽卿说话,陈丽卿已经八十多了,满头白发,精神却很好,正拉着雪莲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赖丽珠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母亲还活着。活到了八十多岁,亲眼看着她把事业做大,亲眼看着她成为台北的传奇。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姨妈,”婉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赖丽珠看着她:“你说。”
婉瑜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您年轻的时候……很厉害。那些欺负过您的人,最后都倒台了。有人说您背后有高人指点,有人说您运气好。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赖丽珠看着她年轻的脸,沉默片刻,笑了。
“婉瑜,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高人,也没有什么运气。只有两样东西是真的——脑子,和心狠。”
婉瑜认真地听着。
“那些人会倒台,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自己找死。”
赖丽珠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黄坤山杀人,蔡进炮涉黑,王胜志弑母,赖素绫买凶。
他们做的那些事,换谁来都得进去。我只是……让他们暴露在阳光底下而已。”
婉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还有个妈妈的朋友王胜天呢?”她问,“我听说他曾经来找过您,后来怎么样了?”
赖丽珠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王胜天。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他啊……”赖丽珠放下酒杯,“他还活着。”
“活着。”赖丽珠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在台北郊外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小屋,每天打零工,一个人过。
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朋友。
活着,比死了难受。
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婉瑜看着她,眼里满是敬佩。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赖丽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陈叔。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有人送来的。”
赖丽珠接过信,拆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一家工厂门口,穿着普通的工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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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眼,和王胜天年轻时一模一样。
赖丽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生的天助一切都好。在工厂上班,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
没有落款。
赖丽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前世那个孩子,叛逆,混黑社会,闯祸不断,让她操碎了心。最后她死的时候,他都没来看一眼。
这一世,她没有生下他。
他投胎到了别的人家,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人,娶妻生子,过得很快乐。
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把照片收进抽屉里,抬头看向陈叔。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留名字。”
赖丽珠点点头。
她知道是谁送的。
“陈叔,”赖丽珠说,“明天让人给那个工厂捐一笔钱,匿名。就说……支持本地企业发展。”
陈叔看着她,眼里有几分了然。
“是,小姐。”
他退出去后,赖丽珠重新站在窗前。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像一场很久远的梦。
小南国的酒家女,王胜天的妻子,王陈月霞的儿媳,王天助的母亲。那些身份,一个个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一世,她只有一个身份。
赖丽珠。
她自己。
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有钱,有势,有地位,有亲人,有朋友。没有人敢欺负她,没有人敢看不起她,没有人敢用出身说事。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座城市,俯瞰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进去了,有的活着不如死了。
第二天早上,赖丽珠起得很早。
她换上运动服,去后山跑步。这是她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风雨无阻。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风景。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她深吸一口气,闻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陈丽卿。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手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
“妈?”赖丽珠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陈丽卿看着她,笑得满脸褶子。
“我来陪我女儿跑步啊。”
赖丽珠又好气又好笑:“您这身子骨,还跑步?”
“怎么不能?”陈丽卿倔强地说,“你妈我还能再活二十年呢。”
赖丽珠扶着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丽珠啊,”陈丽卿忽然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赖丽珠转头看着母亲,笑了。
“妈,我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