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失重感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桑吉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湍急的暗河,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中翻滚、撞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间乱流留下的撕裂痛楚。他紧紧抱着怀中的阿木,少年冰凉的身体和微弱的气息是他仅存的锚点。
噗通!
沉重的坠落感终于传来,身下是厚实松软、带着浓郁腐朽草木与湿润泥土气息的触感。预想中坚硬的岩石或滚烫的岩浆并未出现。
桑吉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久违的自然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翻身,将阿木护在身下,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蠕动的血肉,没有喷涌的蚀气,没有冰冷的竖瞳。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 **荒芜的生机**。
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巨力硬生生从山体上撕裂下来的**盆地边缘**。盆地向内倾斜,地势逐渐走低。天空是灵界特有的、带着一丝淡紫的澄澈蔚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过。温暖的阳光洒落,带着灵界特有的浓郁灵气,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处处透着诡异。
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废墟**。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茂密得近乎疯狂的植被之中。这些植物异常高大、扭曲、狰狞。墨绿色的藤蔓粗如儿臂,爬满了坍塌的宫殿石柱和破碎的玉质栏杆,上面开满了色彩艳丽到妖异、散发着甜腻异香的花朵,花心深处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虫口般的利齿。虬结的古树根系裸露在地表,如同巨蟒盘踞,树皮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泪般的树脂。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浓郁的、混合着药香与腐烂气息的味道。
更远处,盆地中心区域,似乎有微弱的、不稳定的灵光在闪烁,伴随着隐隐的空间波动,那正是他们坠落的源头——一个正在缓慢弥合的空间裂隙残留。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郁得惊人,远超桑吉在矿场所能想象的极限。然而,这灵气却驳杂不堪,其中混杂着一股极其顽固、阴冷的**侵蚀感**,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不断试图钻入毛孔,污染经脉。这正是导致这片药园“荒芜”的元凶——**蚀腐之气**!虽然远不如矿坑深处和蚀界核心那般暴虐,却如同跗骨之蛆,缓慢而持续地污染着一切。
“咳咳…”怀中的阿木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身体微微抽搐。
桑吉的心瞬间揪紧,连忙将他小心地放平在一片相对干燥、没有妖异植物的空地上。阳光透过扭曲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阿木苍白的脸上。桑吉颤抖着手指,轻轻搭上阿木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阿木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最让桑吉心胆俱裂的是,阿木手臂上那几道原本只是灰败萎缩的经脉,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后的焦炭,生机断绝!而且,这灰黑色的死气,正以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沿着经脉向四周蔓延!
**道伤恶化了!** 强行催动净化本源对抗蚀心印枢纽、又被空间乱流和蚀腐之气侵蚀,这源自生命核心的创伤,在灵界这看似“安全”的环境中,反而加速了崩溃!
“阿木!醒醒!阿木!”桑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仅存的几粒劣质回气丹,试图塞入阿木口中。然而,阿木牙关紧闭,丹药根本无法送入。他体内的净化本源微弱到了极点,根本无法自主吸收药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桑吉。历经千辛万苦,逃出矿场,摆脱玄骨和蚀界怪物的追杀,却要眼睁睁看着阿木在自己怀中油尽灯枯?
就在这时!
嗡!
桑吉胸前的墨鳞,毫无征兆地散发出温润的幽蓝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鳞片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玄奥,隐隐流动着一种…**空间的韵律感**?这是吸收了墨家血池遗泽后产生的微妙变化。
更让桑吉心神一震的是,墨鳞的光芒并非随意散发,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触手,轻柔地**笼罩在阿木手腕那道灰黑色的道伤边缘**!
嗤…
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
在墨鳞幽蓝光芒的照耀下,阿木道伤边缘那死寂的灰黑色边缘,极其微弱地…**退缩了一丝丝**!虽然范围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令人绝望的灰黑死气中,却如同黑夜中燃起的一点星火!
更奇异的是,就在那灰黑色退缩的微小区域边缘,一点比针尖还要细小的、充满生机的**嫩绿色光点**,如同破土的新芽,极其顽强地浮现出来!这绿意极其微弱,却带着阿木净化本源特有的纯净气息!
**墨鳞在压制道伤的蔓延!甚至,在刺激阿木体内残存的一丝净化本源产生微弱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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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鳞…”桑吉紧紧握住胸前的鳞片,感受着那份温润和传递而来的微弱力量,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墨璃姐姐留下的鳞片,又一次在绝境中给了他们希望!虽然无法根治道伤,但这压制和刺激,无疑为阿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桑吉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里是灵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同时寻找救治阿木的方法。墨鳞能压制,但无法治愈。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珍贵的灵药!
他抬头望向这片巨大的废墟盆地。远处,在那些扭曲的巨树和妖异藤蔓的掩映下,依稀可见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似乎曾有修士活动的痕迹。空气中断断续续飘来的药香,虽然驳杂,却也证明此地确实曾是一片药园。
“药园…灵药…”桑吉心中一动。灵界灵气如此浓郁,即便被蚀腐之气污染,也难保不会残留一些珍贵的、或许能治疗道伤的灵植!墨鳞对灵物有模糊的感应,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仗。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木背起,用布条牢牢固定。阿木的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却承载着桑吉全部的希望。他握紧墨鳞,幽蓝的光芒在掌心流转,如同指路的罗盘。他尝试着将意念沉入墨鳞,引导其感应周围的灵气波动,尤其是那些带着浓郁生机的存在。
墨鳞的光芒微微闪烁,指向了盆地深处,那片灵光闪烁、空间波动尚未完全平息的核心区域。
“那边…”桑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背着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药园。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异常松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噗嗤”的闷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扭曲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空气中驳杂的灵气和蚀腐之气无孔不入,桑吉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着最粗浅的引气法门,艰难地过滤、排斥着那些有害的气息。这对本就疲惫不堪的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更加破败。倒塌的玉石药圃围栏随处可见,里面曾经精心培育的灵药早已化作沃土的一部分,或者被那些狰狞的变异植物所吞噬取代。偶尔能看到一两株形态奇异的植物,散发着诱人的灵光,但当桑吉靠近时,墨鳞就会发出轻微的警示性颤动——那些灵植要么蕴含剧毒,要么已经被蚀腐之气深度污染,贸然接触只会引火烧身。
“这鬼地方…”桑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真的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深入时,墨鳞的感应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光芒稳定地指向左前方一处被巨大树根拱起的断墙之后。
桑吉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绕过虬结如龙的树根。断墙之后,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顽强地生长着一小片奇异的植物!
那是一种低矮的灌木,叶片呈现出病态的暗绿色,边缘带着不祥的锯齿。而在叶片簇拥的中心,生长着一颗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诡异纹路的**浆果**!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强烈麻痹和致幻气息的药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桑吉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蚀腐之气**!
**蚀腐草!** 而且是即将成熟的蚀腐草浆果!这正是之前核查报告中提到,需要作为幽冥殿控制痕迹伏笔的关键物品!
墨鳞的光芒微微波动,指向那些黑色浆果,传递出极其复杂的信息:危险!剧毒!污染!但其中似乎也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被扭曲禁锢的…**精纯能量核心**?
桑吉心头凛然。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善类,碰都不能碰。他正准备绕开,洼地另一侧的茂密藤蔓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以及几声粗鲁的低喝。
“…哭!哭什么哭!晦气!再哭老子把你扔进黑泥潭喂腐骨藤!”一个沙哑而凶狠的男声骂道。
“王…王管事…求求您…再宽限两天…我娘她…她快不行了…需要‘净尘草’根须熬汤吊命…就…就差最后三株…”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哭腔哀求道。
“净尘草?呸!那玩意儿现在比灵石还金贵!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交不出十株‘蛇涎花’,你们爷俩这个月的‘清瘴丸’就别想要了!等着蚀气入骨,烂成一滩脓水吧!”被称为王管事的男人声音充满了不耐和残忍。
桑吉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借着茂密植被的掩护,缓缓靠近声音来源。
拨开一片巨大的、边缘带着利齿的墨绿叶片,眼前的景象让桑吉瞳孔微缩。
洼地边缘,一小片被人工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破烂灰色短褂、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头(李老头),他佝偻着背,双手布满老茧和新鲜的划痕,正死死护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丫丫)。丫丫脸上挂着泪痕,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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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相对“体面”些的褐色皮甲、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皮袋、手持一根藤鞭的三角眼汉子(王管事)。他下巴微抬,眼神倨傲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正用藤鞭指着地上一个破旧的藤筐,里面稀稀拉拉地躺着几株颜色暗紫、形状扭曲、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植物——正是蛇涎花。
“李瘸子,别给脸不要脸!”王管事用藤鞭戳着李老头的胸口,力道不小,戳得老人一个趔趄,“要不是老子看你们爷孙可怜,赏你们在这‘废园’里刨食的机会,你们早就被外面的狼妖抓去当点心了!十株蛇涎花,这是狼头大人定下的份额!少一株都不行!要么现在补齐,要么…嘿嘿…”他淫邪的目光扫过丫丫瘦小的身体,“拿你这孙女抵债!狼头大人最近正缺个暖脚的小丫头!”
“不!不行!”李老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和血性,一把将丫丫死死搂在怀里,“王扒皮!你…你敢动丫丫一下!老子跟你拼了这条老命!”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插着的一把豁了口的采药短刀。
“哟呵?老东西活腻歪了?”王管事被李老头的反抗激怒了,三角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藤鞭高高扬起,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向李老头的脸颊!“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规矩!”
鞭影快如毒蛇!
李老头下意识地闭眼,用身体护住孙女。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