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不问归路(2 / 2)

泷白睁开眼。

停云站在他座位旁边的过道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行商的微笑,眼里却有一丝真实的讶异和探究。“哎呀,真是巧遇。泷白阁下也是前往仙舟?”

她身后几步外,驭空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泷白,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她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曾在罗浮危机中出过力的列车组成员。

“嗯。”泷白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停云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位置原本似乎没人。驭空则选择了斜后方的一个座位,既能观察到这边,又保持了距离。

星槎平稳航行,窗外是流光溢彩的迁跃通道景象。

“看阁下的方向,也是去罗浮?”停云闲聊般开口,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最近罗浮倒是热闹刚过,演武仪典结束了,不过夜市和小吃应该还在。”

“去办点事。”泷白回答得简洁。

停云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具体何事。行商的敏锐让她察觉到对方身上比以往更加沉凝的气息,以及那份不易察觉的……疏离感下的疲惫。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此番能与阁下同路,也算缘分。”

“不必。”泷白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线上:“我们都只是各取所需。”

停云笑了笑,不以为意。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泷白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轻声问:“阁下此行……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停云虽力薄,但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或可略尽绵力。”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但停云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善于察言观色者的试探与恰到好处的关切。

泷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停云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打探隐私的冒犯,只有纯粹的询问。

他沉默了几秒。

“送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去她想去的地方。”

停云微微一怔。“送人?”她注意到泷白说的是“送”,而不是“带”。而且他的用词……

泷白没再解释,只是重新看向窗外。过了片刻,就在停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答应过的事,总要做到。哪怕……只剩这个。”

他的手,在风衣口袋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停云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那件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沾着些许暗色痕迹的风衣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何其聪慧,瞬间明白了什么。送人……想去的地方……只剩这个……

她的眼神微微变化,那惯常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的沉静,还有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般的触动。

她想起自己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同僚,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归乡的亡魂。

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放轻了些:“原来如此。罗浮……是个很美的地方。古海浩瀚,星槎如梭,市井繁华,亦有静处。”

她顿了顿,看向泷白:“若阁下不介意,抵达罗浮后,我与驭空大人也要返回司辰宫复命。或许……可以顺路一程。鳞渊境附近,有几处观海极佳的安静所在,寻常旅人不知。”

泷白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后方安静坐着的驭空。驭空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默许。

“好。”泷白没有拒绝。

仙舟的景象与空间站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巨大的舰体悬浮于星海,其上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人工天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中星槎往来如织,带起阵阵清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嘈杂的人声、叫卖声、隐约的戏曲声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构成一幅庞大而鲜活的众生画卷。

泷白跟着停云和驭空,没有进入最繁华的街市,而是搭乘了一艘较小型的公务星槎,朝着仙舟边缘“鳞渊境”方向驶去。

越靠近边缘,人烟越稀少。下方是翻涌不息、无边无际的波涛古海,在“阳光”下蒸腾着朦胧的光晕。

星槎在一片突出的巨大青灰色岩石平台边缓缓停靠。平台空旷,只有边缘设有古朴的石栏,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仿佛置身波月古海中央,前后左右皆是浩渺云涛,寂静得能听到云流摩擦的细微声响,与仙舟内部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停云和驭空没有踏上平台,只是站在星槎边。停云对泷白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前方:“此处便好。少有人至,古海纯净。”

驭空则看向泷白,沉声道:“请自便。我们在星槎上等候。”

泷白对她们点了点头,算是谢过。然后,他独自一人,踏上了那座孤悬于海边上的平台。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手扶着冰凉的石面,望向下方翻涌不息的海。

波浪时而如絮,时而如涛,在光线下变幻着千万种形态,壮丽,静谧,亘古如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了那个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他看着那些粉末,眼神有些空。

眼前似乎闪过某个穿着青蓝色衣裙、针脚歪斜的瘦小身影,闪过那双最后带着释然微笑的眼睛,闪过那句轻声的“谢谢,仙舟,真的很美丽”。

他很少做这样的事。在都市,死亡是日常,处理方式直接而粗糙。

像这样,郑重地带着某个人的痕迹,跨越星海,来到她生前向往之地,完成一个承诺……这感觉陌生而奇异。

但这感觉,并不坏。

他抬起手,将盒子倾斜。

细密的粉末被呼啸而过的强风瞬间卷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接住,然后散开。化作一片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烟尘,旋舞着,向下飘落,融入那无边无际、浩瀚磅礴的银白色云海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仪式。只有风在呼啸,水在流淌。

粉末很快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它成了这海的一部分。泷白看着粉末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将空了的盒子盖好,重新放入口袋。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冷的盒壁。

他转身,迎着风,走回星槎。

停云和驭空看着他走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沉静的尊重。

“走吧。”泷白说,声音平静。

星槎引擎发出低鸣,缓缓调转方向,离开了这片寂静的云海孤台,重新驶向仙舟内部那一片璀璨的、属于生者的灯火与喧嚣。

身后,云海依旧翻涌,吞没了所有痕迹,也包容了一切悲伤与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