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天光漫过芜湖城外的阡陌小道,田埂间的枯草沾着晨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陈生四人脚步急促,却又刻意放轻,沿着荒草掩映的小径疾行,不敢走大路——顾仰之既然布下圈套,必然在官道与渡口都安插了特务眼线,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层层包围。
赵刚扛着行囊走在最前,粗粝的手掌始终按在腰间的刺刀上,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过两侧的枯树林,每走一段路便停下回头张望,瓮声瓮气地开口:“陈先生,苏小姐,沈小姐,后面没尾巴跟着,俺刚才特意绕了两圈,那些特务应该被甩了。”
他身形壮硕,动作却意外地细致,路过荆棘丛时会主动伸手拨开枝条,生怕刮到苏瑶与沈碧梧的衣摆,粗中有细的模样,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陈生扶着左臂的伤口,脚步沉稳,只是脸色因赶路微微泛白。苏瑶紧紧挽着他的右臂,指尖始终贴着他的脉搏,一路走一路轻声叮嘱:“慢一点,别扯到伤口,刚才在巷子里动手的时候我就看见绷带渗血了,到了前面的破庙,我先给你重新包扎。”
她的声音轻柔,像江南三月的暖风,拂过陈生紧绷的心弦。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眉眼温柔的姑娘,眼底的凌厉尽数化作缱绻的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事,小伤而已,耽误不了事。倒是你,刚才扔石头砸特务的时候,手有没有疼?”
苏瑶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头:“不疼,我力气没那么小。倒是你,总想着别人,从来不顾自己。”
“有你在身边看着我,我自然顾好自己。”陈生低声回应,指尖悄悄与她的手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在这料峭的寒风里,成了最温暖的支撑。
走在左侧的沈碧梧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凝着凝重。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藏青色棉褂,袖中的柳叶刀贴着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她时刻保持清醒:“陈生,苏小姐,我们不能耽搁太久。顾仰之狡猾至极,他故意让特务透露清水镇的消息,摆明了是引我们过去,清水镇外的乱葬岗与芦苇荡,都是绝佳的埋伏地,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赶到镇上,抢占先机。”
陈生收回目光,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他点头应道:“碧梧说得对,顾仰之熟读兵书,又在支队待了多年,最擅长利用地形设伏,我们走田埂间的小路,绕开芦苇荡,从西侧的河道进入清水镇,那里是镇郊的贫民窟,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蔽。”
“俺听陈先生的!”赵刚立刻应道,转身便朝着西侧河道的方向开路,“河道那边俺熟,去年给镇上的肉铺送过货,那里的船夫大多是穷苦百姓,不会给鬼子卖命。”
四人调整方向,沿着田埂朝西侧河道走去。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耳畔,苏瑶紧紧靠在陈生身边,轻声说起话来,试图缓解众人心中的压力:“陈生,你还记得苏州城外的茉莉园吗?等这次任务结束,正是茉莉花开的时节,我们去园子里摘新茶,晒草药,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面对枪炮。”
陈生的心猛地一软,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期盼,重重点头:“记得,我答应过你,一定带你回去。等揪出顾仰之,保住军火,我们就离开皖南,去苏州,去杭州,去所有没有战火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我和赵刚!”沈碧梧笑着插话,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灵动,“等战事结束,我要把回春堂开到苏州去,和苏小姐一起做草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赵刚就开一家铁匠铺,打些农具,再也不用摸刺刀。”
赵刚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俺觉得中!俺打锄头镰刀最在行,到时候给你们打最好的药锄,给陈先生打最好的茶炉!”
简单的话语,却像一束光,刺破了眼前的阴霾。在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份平凡的期盼,是战火中不离不弃的情谊。陈生看着身边的三人,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陷阱杀机,他都要护着他们平安,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抵达了清水镇西侧的青弋江支流。河道不宽,水面上漂着几艘乌篷船,船夫们裹着破旧的棉袄,蹲在船头抽着旱烟,见到陈生四人,只是抬眼扫了一眼,并未多言。
沈碧梧走上前,对着一位年长的船夫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老伯,我们是走商的,遇上匪盗,想搭船去清水镇镇上,船费照付。”
老船夫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看到陈生臂上的绷带,又看了看赵刚壮硕的身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上来吧,这年头,谁都不容易。镇上不太平,你们年轻人,小心些。”
“多谢老伯。”沈碧梧连忙道谢,扶着苏瑶先上船,陈生紧随其后,赵刚最后跳上船,轻轻稳住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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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船桨划破冰冷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道两侧是茂密的芦苇丛,枯黄的芦苇杆在风中摇曳,遮住了大半视线,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陈生坐在船尾,将苏瑶护在身侧,目光紧紧盯着两侧的芦苇荡,指尖悄然按住袖口的无声手枪。沈碧梧坐在船头,与老船夫低声交谈,打探着镇上的消息。
“老伯,镇上最近是不是来了很多生人?”沈碧梧轻声问道。
老船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可不是嘛!三天前,就有穿黑衣裳的特务进了镇,还有鬼子的宪兵,守在镇东头的石桥上,说是抓抗日分子,实则挨家挨户搜刮钱财。镇西的别院那边,更是戒严了,谁都不准靠近,听说住着大人物。”
沈碧梧心头一紧:“是不是一位日本女军官?还有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先生?”
老船夫点头,眼神里带着恐惧:“是!那女军官长得好看,心却比蝎子还毒,前几天有个放牛娃误闯了别院,直接被拖进去,再也没出来。戴眼镜的先生文质彬彬,却跟着特务一起抓人,看着就不是好人。”
陈生闻言,眸底寒光乍现。
果然,顾仰之与松本樱就在清水镇的别院!
松本樱,日本谍报机关特高课少佐,出身日本武士世家,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情报系,是日军在皖南地区的最高谍报负责人。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擅长心理战与潜伏,一年前潜入芜湖,凭借美貌与智谋,策反了无数汉奸,更是将皖南的抗日组织搅得鸡犬不宁。而顾仰之,作为皖南支队的参谋长,与陈生是同期同学,才华横溢却心胸狭隘,因不满支队的安排,又被松本樱许以高官厚禄,最终选择叛变,成为藏在主角团身边最致命的内鬼。
这两人联手,一个深谙抗日队伍的部署计划,一个精通谍报陷阱,其危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个对手。
“陈先生,”沈碧梧转头看向陈生,脸色凝重,“别院戒严森严,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摸清别院的布防,再做打算。”
陈生点头:“先上岸,找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赵刚,你去镇上打探消息,重点摸清别院的守卫换岗时间、特务分布,还有顾仰之与松本樱的会面时间;碧梧,你利用清水镇的交通线,联系当地的地下同志,获取别院的地形图;我和瑶瑶留在客栈,分析情报,制定行动计划。”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乌篷船缓缓靠岸,老船夫不收船费,摆了摆手:“你们是对付鬼子和汉奸的,俺不能收钱,保重。”说完,便撑着船离开了。
四人上岸后,沿着狭窄的街巷往镇中心走去。清水镇是芜湖城外的水乡古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的白墙黑瓦布满岁月的痕迹,只是如今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特务挎着枪走过,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碧梧找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小客栈,店面破旧,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着老实本分。她开了两间房,一间男寝,一间女寝,付了银元,叮嘱老板不要打扰。
客栈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苏瑶立刻让陈生坐在床边,打开药箱,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臂上的绷带,伤口果然又渗了血,她心疼地皱起眉头,拿出消毒的酒精棉,轻轻擦拭伤口。
“忍一忍,会有点疼。”苏瑶轻声说道,指尖轻柔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他。
陈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鼻尖微微泛红,心中暖意涌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瑶瑶,有你在,再疼我都不怕。”
苏瑶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眼底的深情无需言语。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屋内却温暖如春,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柔的呼吸声。
“陈生,”苏瑶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怕,我怕顾仰之的陷阱,我怕你出事,我怕我们再也回不去苏州。”
陈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们铁三角在一起,没有闯不过的关。赵刚勇猛,你心思细腻擅长医术侦查,我来布局,我们三个联手,就算松本樱和顾仰之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也能破局。”
他口中的铁三角,是他与苏瑶、赵刚三人。从苏州到芜湖,从敌后侦查到护送情报,三人无数次并肩作战,苏瑶负责医疗、情报分析与细节把控,赵刚负责武力冲锋、警戒掩护,陈生负责统筹布局、制定策略,三人默契十足,是皖南支队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亲人。
苏瑶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轻声道:“嗯,我们是铁三角,永远不分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赵刚的声音传了进来:“陈先生,苏小姐,俺打探到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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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松开苏瑶,苏瑶连忙整理好情绪,起身打开房门。赵刚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是他用炭笔粗略画的别院布防图。
“陈先生,苏小姐,俺打听清楚了!”赵刚指着纸条,瓮声瓮气地说道,“顾仰之和松本樱就在镇东头的沈家别院,那别院是沈小姐家的祖产,后来被鬼子霸占了。别院四周有二十个特务守卫,四个角都有岗楼,鬼子的宪兵队就在镇东的祠堂里,随时能支援;守卫换岗时间是一个时辰一次,每次换岗有三分钟的空隙;另外,俺还听说,松本樱今晚要和顾仰之密谈,商量炸军火船的具体计划,还有……”
赵刚顿了顿,脸色变得难看:“还有,顾仰之根本没相信我们抓的那两个特务,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清水镇,别院的陷阱只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引我们离开芜湖,然后派人偷袭回春堂,抓林掌柜,逼我们现身!”
“什么?!”陈生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牵扯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上疼痛,“中计了!顾仰之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是回春堂!是芜湖的交通站!”
苏瑶脸色骤变:“回春堂是芜湖最重要的交通站,藏着很多情报文件,还有林掌柜和交通员,一旦被鬼子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沈碧梧也恰好赶回,听到这话,身子一震,脸色苍白如纸:“回春堂是我爹一手建立的,里面有皖南所有地下交通员的名单,还有日军布防图的原件,要是落入松本樱手里,整个皖南的抗日组织都会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