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268天,是清明节。穆大哥五点半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打来温水,开始给辉子擦身。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清晨带着青草气的风钻进来,拂过辉子安静的脸。穆大哥一边动作,一边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辉子,今天清明了,外头天可好了,蓝汪汪的。”毛巾擦过辉子微微蜷缩的手指,“你记不记得,以前你说过,等以后有空了,要带小雪去苏杭看看,说‘清明时节’正好。嘿,你小子,还挺会挑时候。”
辉子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但穆大哥习惯了,他仔仔细细地擦着,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两个多月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毫无知觉的年轻男人,一点点地“回来”。痰少了,呼吸平稳了,偶尔在听到小雪声音时,眼皮会微微颤动。春天仿佛不只苏醒在窗外,也一丝丝地渗进了这间小小的病房。
七点整,小雪提着保温桶准时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淡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眼圈还有些肿,但脸上带着笑。“穆大哥,早。辉子昨晚还好吗?”
“好着呢,后半夜睡得挺踏实,一次痰都没呛。”穆大哥接过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和蒸得嫩嫩的蛋羹,“你快歇会儿,这一大早从家过来,路上堵了吧?”
“可不是,”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辉子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公墓那边,听说从七点就开始堵了,车排出去老长。妈刚才打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给爸……扫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妈问辉子怎么样,我说,好多了,春天了,一天比一天好。”
她把辉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度微凉。“辉子,你听见没?妈去看爸了。爸肯定要问你的。你得快点儿好起来,明年,明年清明,咱们一起去,好不好?你给爸点他最爱抽的那支烟,我帮妈摆供果。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去。”
阳光慢慢爬到了辉子的被子上,金晃晃的一小块,正好落在他蜷起的手指边缘。小雪看着那光斑,有些出神。去年清明,似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辉子开车,她坐在副驾,后座上是母亲和婆婆。辉子嫌墓园提供的鲜花太贵,特意提前一天去花市挑了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还偷偷在中间插了几支淡紫色的勿忘我,说“爸喜欢有点颜色的”。路上也堵,辉子却不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她的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歌。他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把她和后面的老人都逗笑了。
“小雪,”穆大哥温和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他把温热的蛋羹递过来,“来,咱们给辉子补充点营养。你扶着他,我慢慢喂。”
喂食是每天最难也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小雪小心翼翼地托起辉子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穆大哥舀起小半勺蛋羹,轻轻碰触辉子的唇瓣,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就在小雪以为今天又要用鼻饲的时候,辉子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
“穆大哥!”小雪声音激动得发颤。
“看到了,看到了!”穆大哥眼睛也亮了,他不敢有大动作,继续用勺边沿轻轻碰触。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短了些,辉子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勺边的蛋羹,确实少了一点点。
“吃了……他吃了……”小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辉子的头发上。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辉子的额头,“辉子,你尝尝,蛋羹香不香?我放了点虾仁沫,你以前最爱吃的。慢慢来,咱们不急,多吃一口,就多一分力气。”
穆大哥也背过身,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照顾过不少病人,知道这点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反射,这是努力,是混沌意识里透出的一丝光,是漫长的黑暗隧道尽头,那真正属于春天的讯号。他稳了稳心神,继续一勺,一勺,极其缓慢地喂。大半碗蛋羹,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每一口,都需要漫长的诱导和等待,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地咽下去了。
喂完饭,两人都像打了一场仗,却都带着汗湿的、明亮的笑意。小雪给辉子润了润嘴唇,哼起他以前最爱听的一首流行歌,调子轻柔。穆大哥收拾着碗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黄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摆。